他被流放的那些时日，可以想见女儿的日子是有多艰难。
可回来后，她却一直报喜不报忧。
孟文康深深叹了口气，正要说话，便听得顾凛忱再度开口。
“孟伯父，晚辈求娶孟筠枝，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往后此生，只有她一人。”
“还望孟伯父应允。”
顾凛忱的话掷地有声，是这位位高权重的大理寺卿人生二十三载以来，最严正郑重的一句话。
可孟文康没有立即回答。
他盯着手中的红绸看了许久，似是回想起了什么。
彼时孟筠枝在真如寺中悬挂起这红绸时有多期待，如今这一切便有多么的讽刺。
起初，是齐轩逸主动上门求亲，说是对孟筠枝一见倾心，可孟筠枝对他无甚印象。
但为了求得这门亲事，他百般示好，装得人模人样，温润如玉，再加之有不错的门第，孟文康考虑到自己在洛京并无根基，若是孟筠枝嫁入贵门，往后亦能有个依仗，便开始劝说孟筠枝试着接受齐轩逸。
这婚事，也就这么定下了。
可却不曾想过，到头来他齐家却是个黑心肝的。
孟文康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顾凛忱比之齐轩逸，更加器宇不凡，矜贵昂然。
官场上几年相处，他亦知晓他是有真才实能的，只是他那样的身世背景...
他若是能永如初心，或许会护孟筠枝一世安稳，可这世间最难捉摸、最善变的便是人心。
今日为了求娶他将姿态摆得极低，可来日呢？
孟文康闭了闭眼。
孟筠枝母亲在她幼时便已经去世，他作为父亲，无法不为女儿多思量。
他已经给孟筠枝选错过一次亲事，这次必然不会那么贸然应下。
至少，要问孟筠枝自己的意思，再做定夺。
第221章 心悦
孟府东苑。
孟筠枝病尚未痊愈，房中熏香未燃，父女俩一左一右，坐在外间的圈椅上。
父女之间无需试探，孟文康直接道，“姎姎可知晓，适才他进来过？”
孟筠枝不知他们二人谈到何种地步，只能老老实实应道，“女儿知晓。”
“这几日他天天在门口守着的事想必你也知道，”孟文康幽幽叹了口气，“他同阿爹说了，想求娶你。”
“你是怎么想的？”
话落，孟文康又敛了语气，声音沉沉，十分严肃，“阿爹只听你的想法。”
若是女儿不愿嫁，那他舍了这身官服丢了这条命，也要抗旨。
“不必因为落水一事而畏惧世人眼光，不必在意外边的流言蜚语，不必惊怯他的权势背景。”
“你只需要考虑，你自己愿不愿意？”
“愿意的。”
“啊？”
孟筠枝答得极快，没有半分犹豫，孟文康尚有些没反应过来。
少女规规矩矩端坐于椅上，身姿柔韧，仪态纤然，可无人知晓，她此刻心跳犹如擂鼓一般。
但心中再不平静，她也依旧郑重点头，“女儿愿意嫁给他。”
孟文康再问，“没受他胁迫，这是你发自肺腑之言？”
孟筠枝那双清凌凌的桃花眸就这么直直望着他，眼底是孟文康从未见过的坚定，“是，这是女儿的肺腑之言。”
她藏在披风之下的手小心翼翼捂住心口。
即使早已经和顾凛忱说好成亲的事，可真到了应允的这一刻，她的心却猛然一下漏了半拍，之后又极重极快地跳起来。
不一样的。
她知道，不一样的。
和当初她答应他时完全不一样。
那时她只是觉得，他帮过她，那她帮他也是应当的。
可就在刚刚，回答孟文康的那一瞬，她心中倏地开始期待起，往后与顾凛忱共度余生的时光。
“我家姎姎长大了，”孟文康看她有些出神的表情，感慨了句，“回答竟是没有半分迟疑。”
孟筠枝这才回神，又听到他道，“女大不中留啊，姎姎既然心悦于他，那阿爹自然不会阻拦你。”
心悦...？
孟筠枝心头一震。
这便是...心悦吗？
之后孟文康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直至回到房间内，门窗阖上，四周陡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她能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对顾凛忱的信任，对他的出现和亲近的习惯，对他每一次回应的期待...
甚至于，那些在她恍然不觉时已经深植于她心中的思念和悸动。
在这一刻，犹如春天萌生而出的细芽一般，从心底某个隐匿的位置，破土而出，如藤蔓一般，绵绵延延至每一处。
都在告诉她，她心悦于顾凛忱。
窗外应是有风拂过，传来庭院里下人们洒扫的动静。
孟筠枝下意识抬眸，只一眼，目光直接落在梳妆台上的镜子。
脸颊一下便红得彻底。
镜中那个眼尾含春，眸中饱含期待的人，不是她还能是谁。
孟筠枝何时见过自己这样，抿了抿唇，连忙转过身，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可下一瞬，她唇角的弧度敛了下来。
她与顾凛忱的开始，并不美好。
一切始于她的算计。
她心思不纯，百般利用，如今即使喜欢上他，可这喜欢，好像怎么看...都无法与他相称。
可成亲一事，是他主动提起的。
那是不是代表着，就算他暂时还未喜欢她，至少也不讨厌她？
二八芳华的姑娘，头一回动心，不免藏着几分不确定和踌躇。
害怕自己的喜欢配不上对方，亦害怕对方不喜欢自己。
孟筠枝的纠结终究在香巧推门而入的动静中被打断。
“小姐，该喝药了。”
这是最后一回药了，喝完之后，再小心养几日，便能彻底康复。
孟筠枝心头的悸动仍未平静下来，端着药碗便直接大口饮下。
“小姐...”
“呕...”
药碗刚放下，孟筠枝险些反胃。
香巧连忙将糖杨梅递到她面前。
孟筠枝捂住唇，急忙塞了一颗入口，这才止住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香巧盯着她红彤彤的脸颊看，“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孟筠枝缓过这一阵不适，问道，“顾凛忱...他是何时走的？”
香巧仔细回想了下，“顾大人好像是半个多时辰前走的。”
“走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可有...不高兴？”
香巧无法知晓得这么仔细。
她压根没看到顾凛忱，顾凛忱是何时走的，她还是听邓管家说的才知道。
“这...奴婢不清楚。”
孟筠枝有些失望地抿了抿唇，没再出声。
香巧看了眼她的脸色，小声道，“小姐可是有什么消息要递给顾大人？可以让小灰送信。”
孟筠枝摇头，“罢了。”
她确实在适才的某一刻，非常非常想要见到顾凛忱。
可眼下她生着病，而他十有八九已经入了宫，他们不可能见得着。
孟筠枝坐在窗前，将窗牖浅浅推开一小条缝隙。
有丝丝凉风顺着缝隙钻入内。
不冷，却带着清透的寒气，驱散了房中地龙散出的暖热。
香巧见她肩上披了大氅，便也没说什么。
少女怔怔地望着窗台上的梅花出神，不知是在想什么。
屋外，下人们洒扫的动静未歇，间或伴随着几声感慨。
“这几日太冷了。”
“也不知今年何时才会下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这几日的雪下了，便是最适合的时候。”
“期待下雪时能有好事发生。”
“期待何事？期待过年时老爷多给些压岁钱么？”
“哈哈哈。”
几人的闲谈入耳，孟筠枝跟着扬了扬唇角，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今年冬季的雪，何时才会来？
来时，能伴随着好消息吗？
第222章 圣旨
入夜。
皇城，乾德殿内。
顺明帝端坐于上，手里捧着奏折，目光是半点没分给底下站着的顾凛忱。
顾凛忱拱手作揖，恭恭敬敬行礼，“陛下。”
顺明帝冷哼一声，“现在才记起朕？”
就算孟筠枝落水是意外，但他擅自把人带到广宁殿，置人家女儿家的声誉于何地？
之后做的那些事，哪一桩哪一件同他商量过？
现在想要请旨赐婚，倒是知晓进宫来了？
因他这一声，殿内的气氛倏地有些怪异。
站在一旁的叶瑾鄞看了眼顾凛忱，轻咳一声，故意道，“顾大人既然要进宫面圣，怎的这般仪容？”
顾凛忱仍旧是白日里的那身衣袍，在孟府门前站得久了，衣摆难免被冷风吹得有些不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