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凛忱隔三差五就带着药材和大夫过来,每一回来都是有礼有节,但每一回都未能踏上孟府门前那几级台阶。
看热闹的百姓们心中都有一个大大的疑问。
不都说大理寺公务繁忙吗?怎的这大理寺卿天天有空往孟府跑?
来的次数多了,子昕都忍不住摇头感慨。
唉。
以前自家大人和孟大人商议正事时,源东客栈和这孟府,哪一次不是说来就来的?
没想到如今换了个身份,想要进门却难如登天。
看热闹的百姓们纷纷掰着手指头数数,大家都想看看孟大人会在第几日放顾大人进门。
——
而此时的孟府东苑之中,孟筠枝正靠坐在床头,垂眸喝药。
少女身姿本就纤细苗条,落水这一场疾病,更是让她清瘦不少。
好在这几日在府里好生休养,气色倒是养回来一些。
只是仍时不时地咳嗽。
原本巴掌大的小脸,如今颊边软肉更是掉了不少。
因着不出门,孟筠枝亦没什么心思梳妆,一头柔顺的乌发披在肩头,一身素色的冬日里衣,肩上披着的件狐裘大氅。
良药苦口,她秀眉微蹙,却仍是没有犹豫,干脆饮下。
香巧站在旁边,连忙将糖杨梅递到她面前。
孟筠枝将瓷碗放到一边,看到这糖杨梅时,动作微顿。
“他送来的?”
在顾府时,顾凛忱喂给她的,便是这糖杨梅。
香巧点了点头,“是。”
她犹豫片刻,又道,“小姐,顾大人已经连续来了好几日了...”
她这么说,孟筠枝自然是明白她的意思。
这几日顾凛忱必定是进不了孟府大门的,不然孟文康亦不会从未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在送她回孟府的那日夜里,顾凛忱曾翻墙进来过。
当时他只是说,接下来这几日,无论他做什么,她父亲是何态度,她都只当不知道便好。
一切交由他处理。
那夜之后,顾凛忱便没再来过。
而孟筠枝这几日咳嗽不止,也就没有旁的心思多想。
只是今日这糖杨梅,一瞧便知是他送来的。
与她前几日吃的蜜饯不同。
房间里的地龙烧得正暖和,可即使窗牖阖着,也隐约能听到外头的风声。
可以想见是有多寒凉。
孟筠枝心念微动,唤了香草进来。
片刻后,香草拎着裙摆小跑出去。
一炷香后,小丫头又跑了回来。
“小姐,”她气喘吁吁,又不敢说得太大声,扶着门框大喘气,压低了声音道,“顾大人还在门口。”
话音一落,倏地一阵寒风掠过,房中窗牖未阖紧,被风打开,发出异响。
香巧上前,将窗牖关上。
房中温暖依旧。
床边的纱帐被风吹起又飘落,孟筠枝眨了眨眼,仍是压不住心头渐起的担忧,问道,“他可有披大氅?”
“啊?”香草愣了愣,这才答道,“披了。”
她将自己在门口所看到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昌宁坊好多百姓在围观议论。”
“有人下赌注,赌顾孟两家会不会结亲。”
“也有人赌老爷何时会让顾大人进门。”
“...还挺热闹的。”
香草说的没错,坊间关于此事的传闻众说纷纭,确实十分热闹。
而这热闹,也终是传入了顺明帝的耳中。
乾德殿中,香炉轻烟缭绕。
他正看完折子,眉毛一抬,看向站在一旁的叶瑾鄞,“他顾凛忱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想要赐婚那便赶紧来请旨,天天往孟府跑是怎么回事?
叶瑾鄞倒是没和顾凛忱通过气,但二人感情交好,他约莫猜得出顾凛忱的用意。
这赐婚圣旨迟早会下,但某人或许是想在未来老丈人面前留下个好印象,所以这几日才怒刷存在感。
其实,他大可以因为落水一事直接来圣上面前请旨赐婚,但如此一来,便显得诚意没那么足。
落到孟文康眼中,更是多了几分强硬。
在冬日里连等数日,顾凛忱为的便是让孟文康知晓,他是真心求娶孟筠枝的。
叶瑾鄞轻咳一声,道,“父皇放心,相信要不了几日,阿忱便会入宫。”
他猜的没错。
寒冬已至,这几日洛京降温明显。
众人皆在猜,或许要不了多久,便会落雪。
天寒地冻的时节,顾凛忱却还是坚持不懈到孟府门前报道。
这不今日,他又送来了好几件料子上好的氅衣。
照旧是东西进,人没进。
围观的百姓看多了,几乎都要被他感动。
“我瞧着这顾大人许是真心想要求娶孟姑娘。”
“这寒风刺骨的,鸡都懒得打鸣了,顾大人却还是每日都来。”
一阵冷风吹过,围观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太冷了,顾大人真是有毅力啊。”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邓谦就在府门处,怎会没听到。
他想起这几日尚在调养身子的小姐时不时会让香草来门口探消息,叹了口气,直接去了孟文康的书房。
不多时,孟府大门再度打开。
邓谦躬身作揖,道,“顾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第220章 经年累月
孟府迎客厅。
丹炉砂烟袅袅,茶香轻漫,沁人心脾。
孟文康坐在桌后,捧着公文在看。
年关将至,各种祭祀典礼紧接而来,确实是礼部一年之中最忙的时候。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顾凛忱摸了摸鼻梁,只觉脚底突生凉风。
他弓手作揖,将姿态摆得极低,“孟大人。”
男人一身花青色锦袍,宽袖束腰,腰间的宝蓝色香囊做工精致。
在门外站得久了,就连眉目都好似染了寒气,却在孟文康面前,添了几分谦恭。
孟文康如今已经是觉察过来,知晓他就是冲着自己女儿来的。
心中直道,瞧着玉质金相,内里却是个精于算计的。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小女落水被顾大人救起,这几日顾大人亦往府上送了不少东西,待姎姎病好后,老夫定设宴好好款谢顾大人。”
顾凛忱眉目微敛,并未直接应话。
厅中有一瞬的安静,片刻后,他抬眸,语气坚定郑重,“孟大人,孟姑娘才貌双全,乃晚辈心之所向,望能求娶贵府千金。”
话音一落,孟文康翻动公文的动作一顿,似是没想到他竟会如何直接。
他冷嗤一声,“老夫还以为顾大人这样雷厉风行的性格,会直接向圣上请旨呢。”
顾凛忱态度摆得端正,“晚辈既心悦于孟姑娘,便该尊重她,也尊重她的家人。”
他这话说得直白,孟文康也听得他的意思。
顾凛忱确实是可以直接请旨赐婚,圣旨一下,若是他孟家不同意便只能抗旨,如此一来就是将孟家架在火上烤。
但顾凛忱没有这样做,他确实是想请旨赐婚,但在进宫之前,他先来登门求见了孟文康。
这样,便是给足了孟家尊重。
孟文康站起身,狐疑地看向他,“顾大人适才说,你心悦于我家小女,我看不见得吧?”
顾凛忱知晓他不相信,直接从腰间将香囊取下,从中将那条他藏了许久的红绸拿了出来。
“晚辈不想给孟姑娘压力,所以此事从未向她提及过,但...”他深吸一口气,如实道,“我心悦于孟姑娘,非这一时一刻,而是经年累月。”
闻言,孟文康倏地抬头看向他。
说他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
与顾凛忱同朝为官几年,此人深藏不漏,做事冷厉强硬,从未被人窥见过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可能。
这样的一个人,如今来到他面前,突然说心悦自己女儿多年,实在令人震惊。
孟文康接过他递给自己的红绸,徐徐展开。
红绸被藏于香囊之中,保管得极好,干净又带着香气。
那上边写着三个字:孟筠枝。
是当初孟筠枝在真如寺求姻缘时,自己亲手写上的。
作为她的父亲,孟文康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女儿的字。
他诧异不已,“这红绸怎么会在你手中?”
顾凛忱自是不能将那半年的事和盘托出,而是换成另一个说法。
“您出事之后,孟家家仆尽散,孟姑娘遭遇文临伯府退婚,在离京去往江南之前,她曾去过一趟真如寺,将红绸扯下。”
真心实意求姻缘,最终却求来齐轩逸这么一个狗东西,孟筠枝会将红绸扯下亦是人之常情。
只是这事她确实从未同孟文康提起过。
但女儿的笔迹他是认得的,这红绸不可能作假。
孟文康低着眼,神情晦暗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