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林和旁的谢家子弟不同，他身上没有其他人骄奢淫逸的脾性，反倒走的和谢寻更近些。
谢林将扫帚抡的飞起，等谢寻走近了才发觉，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极其自然的说道，“回来了？”
谢寻点头，“嗯。”
“还走吗？”谢林又问道，谢寻虽然在外漂泊多日，但在玉欢宗总也待不了多久就又离开了。
谢林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抱有太大的期望，可谢寻却没有犹豫，紧接着答道，“不走了。”
谢林一时沉默了下来，他心里飘过无数个念头，最后甚至开始怀疑谢寻是不是在外面被什么人伤透了心，所以彻底变了性子。
他这幅半信半疑的模样挂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谢寻又开口解释道，“我这次回来，要在长阳山陪着阿英，她已经大了，跟着我到处跑不像样子。”
“哦！”谢林这才又露出了笑容，“原来是因为小阿英呀，早说嘛，害我担心了半天。”
明明只是出去了十多天，但阿英对这长阳山已经有些恍如隔世的观感，此时她躲在爹爹身后，小心翼翼的探出一个头，来观察面前这个许久未曾见过面的大师伯，瞧见谢林提到自己了，才一小步一小步挪出来腼腆喊了声，“大师伯。”
谢林看向阿英，见她气色不错，不像是吃了苦头，被谢寻养的挺好，便朝阿英点了点头。
他扫的差不多了，又拎起笤帚，“今日开宗祭祖，掌门让我要早些过去，我先走了。”
谢林是玉欢宗的大师兄，也是谢家嫡系中天资最卓越的弟子，掌门对他很是上心，也属意自己卸任后将玉欢宗交给他，因此平时玉欢宗大大小小的事都是谢林在协助掌门打理。
谢寻看着谢林脚步匆匆走远，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师兄大概也已经如愿成了掌门吧，他又突然喊道，“大师兄，保重。”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谢林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谢长安，大笑起来，阳光透过树枝间的隙缝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意气风发，好似披了一层光，“你也是。”
……
与此同时，梦境之外的长阳山白日里喧哗热闹，到了深夜却骤然安静下来，谢林还没有睡，他在书房批阅着玉欢宗的大小事，玉欢宗这些年来越发激进，门下弟子受了谢家的影响，也变得乖戾无度。
谢林面无表情的批完了这些卷宗，随后往后一靠长长叹了口气，眉间几道褶皱。
玉欢宗和谢家并没有明面上的那样光鲜亮丽，但他现在是谢家明面上的主事人，还是玉欢宗的掌门，他得扛起谢家和玉欢宗。
他自打年少时就接受了这种规训，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和宗门能青云直上。
谢林坐了一会，打算回房间休息，起身的时候衣袖拂过桌案，不慎碰倒了一卷经书。
谢林又弯腰将它拾起，纸张恰巧滑到了其中一页，上面还有几句字迹清隽的注释——“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谢林认出了这字迹，从前师兄弟一起在长阳山读书，每逢大考，谢寻都会帮他在经卷上写些注解，再划出考点，谢林便是靠着谢寻顺利过了那些拗口烦人的考核。
谢寻游走四方，一心一意的追求着书中的大道。
谢林看向窗外，月色愈发的黯淡，狂悖的山风时不时刮过，撞落的漆黑树影张牙舞爪，带出谢林心底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他有时候也会想——谢寻数年前离开后便失了音讯，走了也好，最好别再回来了。
再重逢，两人恐怕也是敌非友了。
……
谢林走后，谢寻跟阿英迈进了屋子，这屋子是两间隔了堵墙，墙被打通多了一扇门。
里头干干净净的，显然时不时会有人进来打扫。
阿英欢呼一声扑进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心满意足的埋进松软被褥里深吸了几口。
谢寻站在阿英门口，敲了敲木门，笑道，“先去洗澡，等下爹爹帮你洗头。收拾好了，带你去见娘亲。”
“哦……”阿英有些舍不得这软软的被窝，又滚了几下才慢吞吞起身去了浴室。
阿英从浴室出来，又换了新裙子坐在廊檐下，她往凭栏外看，可以瞧见爹爹正将热水倒在盆里，又站直了身子朝她招手，“阿英，过来吧。”
阿英又笑嘻嘻的凑过去，乖乖躺在了长椅上，她的头发又黑又多，垂落进了热气腾腾的盆里。
谢寻舀起一瓢水浇在她头上，开始给阿英洗起了头发，两人好像凡间最普通的一对父女。
谢寻露出的手腕上还缠着几圈泛旧的红绸带，末尾染着几道墨痕。
日光有些刺目，阿英眯起了眼，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等谢寻倒掉水，开始给阿英擦头发，阿英眼珠不安的颤动几下，忽而喘着气醒了过来。
阿英脸色煞白的坐起来，谢寻正在拧干巾帕，见此又温和道，“怎么了？”
阿英“嗷呜”一声扑进爹爹怀里，黏着爹爹，抱怨道，“都怪爹爹乌鸦嘴，我今天真做噩梦了，梦见爹爹不要我，还有很多人都欺负我。”
谢寻抓着巾帕的手收紧，过了一会才放松下来，他把巾帕放到一边，摸了摸阿英半干的黑发。
谢寻用了点灵力，摸完之后，阿英的头发就彻底干了，他又轻轻说道，“爹爹不会不要阿英。”
谢寻收回手的时候，阿英瞥见了他手腕上褪色了的红绸子，那噩梦很快就被她抛在脑后，反而研究起这发带，疑惑道，“爹爹，这是我扎头发用的红带子吗？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旧？”
谢寻垂下了手，衣袖滑落
转瞬就盖住手腕，他笑了笑，“是阿英从前丢掉的发带，爹爹瞧着挺好看的，就给捡回来了。”
“哦，”阿英立马不嫌弃那绸带了，这下又高高兴兴撒娇起来，“爹爹，那我就要它，你用这个红绸带给我扎头发嘛。”
阿英看起来确实很想要，谢寻自然不会拂了她的兴。
扎完头发，谢寻又摸了摸阿英的头，缓缓道，“走吧，我带你去见娘亲。”
庭院中的大树枝繁叶茂，谢寻带着阿英在树下站定，“这是离你最近的位置，你娘亲想看着你长大，我便将她埋在了这树下。”
“娘亲……”阿英还有些恍惚，她比寻常的孩子要敏感些，谢寻寥寥几句就点醒了她，她的娘亲应该是已经死了。
但很快，阿英又缓过来，她从生下来就是爹爹在照顾自己，从未见过娘亲，本以为是娘亲抛下自己跑了，乍然确认了这个消息，却觉得比往日踏实了几分。
谢寻点了香，香火袅绕，面容在雾气中似拢还散，多了几分虚无缥缈，像是要活过来的鬼物。
阿英眨了眨眼，心里莫名有些慌张。她伸手碰了碰谢寻的指尖，残留着些许热水烫过后的温凉，总归是有温度的。
阿英偷偷松了口气，才接过爹爹手里的香，朝着这棵树拜了拜，又絮絮叨叨道，“娘亲，原来你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啊，女儿不孝，一直没来看过你。日后我必定时时来陪你说说话，为你烧香上供，我和爹爹都很想你，你也要多多托梦给我们呀……”
等阿英同娘亲说完话，谢寻便又带着阿英朝玉欢宗的最高峰走去。
今日玉欢宗祭祖，两人来得迟，却也来得巧，刚好轮到他们焚香祈福。
掌门站在祭台下，他双鬓已然生了白发，看着姗姗来迟的两人，也没有责怪，反而很是慈爱的摸了摸阿英的鬓发，看向谢寻说道，“只剩下你们了，去吧。”
第39章 缘分已尽，梦该醒了……
谢寻先上了祭台,阿英踌躇了几下，见周围的修士居然真的一反常态，没有人再来阻拦她,才跟上了谢寻。
阿英本来是个不扭捏的性子，此时却胆怯了起来,她有些紧张，拽着谢寻的衣袖小声叫道，“爹爹，我不会祭词,你怎么……也不提前让我背几句。”
谢寻递给阿英三炷香,他鼓励阿英,“别怕,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阿英点了点头,她深呼吸几口，捏着香往祭坛走去,谢寻却突然喊住阿英,声音似乎隐隐还有些颤抖。
阿英转头看他,谢寻脸色有些苍白，他几步上前帮阿英掖了掖从红绸带里跑出来的碎发,勉力笑道，“这里风大，头发都有些散了，帮你理一下。”
阿英眨了眨眼,“哦”了一声，乖乖低头让爹爹帮自己整理发髻。
谢寻将阿英的碎发一点点拨了回去，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后退几步,望着阿英，低低道，“别怕，去吧。”
他的嗓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劝阿英，还是在劝自己。
阿英从谢寻这得了信心，稍稍镇定了些，她走到祭坛前，学着旁人的样子拜了拜，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念道，“见天地……”
阿英在这句卡了一下，平时爹爹送她去长阳山的学堂读书，但是那些人老是爱捉弄她，她便不太爱去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