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裴烬招有些恍惚,他呼吸急促起来,不,这不是他的声音。
他抬着眼,眼眶发红,神态变得扭曲起来,谁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敢对师尊求爱!
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越来越阴冷的颤栗从骨缝中渗出,好像代表着某种凶险的噩兆。
没过多久,裴烬招感到心口处传来剧痛,好似寒凉锋利的剑刃终于剖开了自己的胸膛,要将心脏割裂。
裴烬招仿佛被人硬生生钉在地上,手握紧了胸口处的兵刃,竭力抬头,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你不能这么对我——”
随着视线往上,裴烬招终于看清了面前握剑贯穿他心口的人。
“沈连烛,我喜欢你——”怨恨与爱意在胸膛里叫嚣冲撞,急需一个出口。
不……怎么会……眼前要杀了他的人为什么会是师尊,这里的她没有自己印象里这么冷,眼里杀意腾腾,情绪在她身上翻滚,比裴烬招所熟悉的师尊要鲜活生动很多。
裴烬招徒然张着嘴,像是一条快要死掉的狗一样喘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师尊……是我……”
回应他的,是沈连烛面无表情的补上了一剑。
师尊为何不愿意听自己辩解?裴烬招神态癫狂起来,按住了胸口那柄利剑,随着感同身受的刺痛,他面庞赫然爬上了无数狰狞的黑纹。
幻境和现实在紊乱中重叠,裴烬招就这么生生握着那柄玄虚的剑影,将它从身体里抽出,剑影在他手中,由虚影缓缓凝实了剑身。
沈连烛正在裴烬招身前,替他挡住谢寻攻势。
澎湃剑气摧枯拉朽般,朝着周遭横扫开来,她转头,瞧见一个人踏在半空,执剑而立,眉眼阴鸷,刮过的风都带着森寒的血气,居然是裴烬招!
沈连烛面上一时之间只剩下愕然。
漫天诡异的黑纹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谢寻的身影映在裴烬招阴沉沉的眼中——师尊要杀他,就是因为这个人吗?
黑纹将谢寻裹入茧中,雷霆一剑随着浓稠黑雾倾泻而出,狠狠撞上了谢寻身上迸发出的阴邪金印,气势竟然比之前的虚幻剑影还要强上数百倍。
谢寻之前几次和沈连烛交锋,也并未显出颓势。
这次云水生临阵叛变,投了裴烬招,它被裴烬招握在手中,硬生生破开了谢寻的护体灵力,要不是谢寻修为深厚,只怕真的要死在这一剑下。
在一片摧山裂海的崩塌声中,整条柳巷尽数坍塌,一切全都化为飞灰。尘烟散去,露出了其中还站着的四道人影。
谢寻护着阿英,脸色惨白的好像一个死人,一身青衣皆被染成了血色。
裴烬招在这一片断壁残垣中身形摇晃,他神智尚未完全清醒,“你不能这么对我,我……”
话还未曾说完,“铿”一声清响,云水生从手中滑落,裴烬招颓然倒地。
谢寻擦去唇边的血迹,面色幽森,“死了?”
“死了正好,”谢寻又冷笑。
沈连烛站在不远处,她瞧得真切,裴烬招只是晕了过去,又拧了拧眉,缓缓道,“不要再打他的主意,我帮你。”
“点仙宗的祖师爷有道秘术——大梦还魂,能渡厉鬼,能渡邪魔,也能渡神佛,还有人在这秘术中一朝得道扶摇而上。只是这秘术对施术者要求极高,必须得要混元五灵根,”沈连烛神色淡淡的,“不巧的是,我刚好会这秘术。”
谢寻望着沈连烛,沉默了片刻,若是沈连烛真的能借助大梦还魂术渡化阿英,倒的确没有裴烬招什么事了。
沈连烛在外名声很好,谢寻将嘴唇抿成直线,终于还是松了口,“沈仙君天资卓越,看来的确名不虚传,那便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若是真能渡了阿英,我必定不会再为难你们。”
谢寻这便是答应了,只不过说出的话还是呛人的很。
沈连烛:……
她凝眉,没有再看谢寻那张又冷又硬的臭脸,开始专心施展秘术。
只见萤光从她伸展开的指尖飘落,掉进身旁残败的杂草中。随后无数光点蜿蜒起伏,交织成脉络,泛着浅淡的光晕没入地底。
本来荒败残破的柳巷,却在黑夜中莫名传来几声狗叫。
浓浊的血腥气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夜湿漉漉的露水,开得正艳的梧棠花瓣好似飞雪,纷纷扬扬落入了梧棠城的长街小巷。
后巷里,几只小狗前呼后拥的窜了出去,似乎是跑得太急又撞在了一起,呜呜汪汪闹成一片。
沈宅院里有人好像被这叫声惊醒了,在屋内点了灯,暖黄的光晕缓缓驱散了漆黑的夜色。
阿英头上照例用红绸子松松垮垮的扎着头发,她已然抽条长高,却还是如同孩童般坐在床沿上也不消停,左脚踩着右脚玩。
谢寻点完灯又转身过来,他摸了摸阿英的头,“是做噩梦了,睡不着吗?”
阿英摇了摇头,张开嘴,手指探进嘴里点着一颗牙说,“疼。”
谢寻仔细看了看阿英的那颗牙,眼神隐隐柔软下来,“应该是白天吃了那串糖葫芦的缘故。”
阿英唯恐爹爹再也不让自己吃糖葫芦,她闭紧了嘴巴,将头摇成了一个拨浪鼓,“爹爹,这跟糖葫芦没关系。”
谢寻从芥子袋里翻了翻,寻出一枚药丸给阿英喂下,过了一会又问道,“现在还疼吗?”
阿英咂吧了一下嘴,脆生生道,“不疼了。”
谢寻又柔声哄着她,“那再睡一会,天很快就要亮了。”
阿英这个时候又很听话,她乖乖上了床。
谢寻见阿英真的要睡了,熄了灯坐在屋中的窗榻上,在一片黑暗中凝望着阿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英躺了一会却睡不着,她今日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的,而且莫名的格外想家,于是阿英便翻了个身,朝着谢寻嘟囔,“爹,我想娘亲了。”
谢寻顿了一下,又缓缓说道,“好,等天亮了,我们就回长阳山,我们去见见娘亲。”
“爹爹也很久没见过娘亲了。”
“好啊!娘亲现在就在长阳山吗?”阿英兴奋起来,倏地爬起来,她哗啦下了床,又摸着黑蹭到了谢寻身边。阿英将自己挤进谢寻怀里赖着不走,舒服的像个小兽被呼噜着毛。
随后阿英脸上莫名一凉,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是水,阿英好奇的舔了舔手指,是咸的。
阿英好奇问道,“爹爹,你是哭了吗?”
谢寻闭了闭眼睛,过了一会才说,“嗯,爹爹实在是太想娘亲了。”
阿英想了一下,又踮起脚抬起头,她的额头与谢寻相贴
,学着谢寻的样子小声哄道,“爹爹,不要哭了,等娘亲回来了,阿英和娘亲会一直在爹爹身边陪着你的。”
谢寻用手为阿英拭去她脸旁沾上的泪水,神色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又温声道,“好,有阿英和娘亲在,爹爹就不哭了。”
第38章 甜梦
这晚过得很快,只是眨眼间,天色就亮堂了起来。一大早,谢寻拜别了沈宅的几个人,便带着阿英启程回了长阳山。
阿英不是第一次跟谢寻御剑飞行,谢寻将她护的很稳,因此阿英早就习惯了在高空往下俯瞰大地的感觉,她并不怕,一路东张西望,欢欣雀跃的等着回家。
下剑的时候,阿英“啊”了一声,还有些奇怪,“这次我感觉自己只是眨了眨眼,爹爹怎么就到家了?”
谢寻牵着阿英的手,缓缓登上长阳山的石阶,他不动声色道,“今日玉欢宗要祭祖,我们得早些回来。”
阿英眨了眨眼,“掌门说我没有灵根和仙缘,往日从不允许我参加祭祖。”
谢寻揉了揉阿英的头,在她不满的抗议中说,“没关系,这次可以了。你是我的女儿,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日后阿英在长阳山也不必小心翼翼,是爹爹从前没照顾好你,亏欠了你太多。”
谢寻的手宽大有力,阿英攥紧了爹爹的手,分外高兴的应道,“好。”
两人一路走进了后山,树影落下,满地婆娑,清朗的读书声穿过层层叠叠的高楼若隐若现。
玉欢宗背后是谢家人,仙门和世家抱作一团,其中的关系千丝万缕,难以理清。
到了如今,谢家子弟在玉欢宗基本上是能横着走了。
谢家喜好奢靡,玉欢宗便处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像是琼楼玉宇。
谢寻是谢家家主收养的孩子,因着内乱,家主早早亡逝了。
谢寻那时尚且年少,谢家中没有人愿意收养他,便又被送到玉欢宗。
他同几个师兄弟一起住,四进院落里几个房间挨着,谢寻回来的时候,大师兄谢林正抄着笤帚在门口扫地,嘴巴里骂骂咧咧的,仔细一听,原来是二师弟谢和昨晚在外面喝花酒喝到深夜,醉醺醺的摸到屋门口,却捱不住在门口吐了。
其他几个师弟都不愿意动手洒扫,谢林看不过去,还是捋起袖子亲自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