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凡人没办法修仙,那些经史典籍就算学了,对她来说也没什么用处,因此阿英在读书一道上并没有十分用心,肚子里属实没什么墨水。
她想到爹爹对自己的教导,咽了下口水,才鼓起勇气继续背道,“见天地,敬众生;见众生,明因果;见因果,悟无常。怀善念,行善缘,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故无忧。”
最开始有些磕磕巴巴,说到后面,慢慢的,又顺畅了起来。
她说完,便微微倾身弯腰,将这三炷香插进了袅袅香炉里。
山间的清风也乍然寂静下来,天地间只剩下阿英的声音回荡,那香火好似招魂的烟,缓慢而轻柔的散开。
阿英深吸了一口气,特别庄重的作了个揖来告慰祖师爷,再抬起身,突然觉得十分畅快,她兴奋的转头想寻爹爹,结果身后却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阿英惊了一下,奔了几步跳下台,因着动作幅度太大,一阵山间的狂风卷过,她的头发也随之披散开,那根末尾染着墨渍的旧绸子随着风翻飞飘落。
空寥无人的祭台下,一只纤长干净的手扬起又合拢,攥住了这根颤颤巍巍的红绸带。
沈连烛站在台下,瞧着谢寻在身后望了阿英许久,在阿英朗声说出那几句话时,神色一怔,随后身形震荡了一下,天谴松开了禁制,他终于得以从这芸芸苦海中解脱。
阿英忐忑不安的走上去,又惊惶失措的跳下来。
玉欢宗的那些人原本挡在沈连烛面前,此时也都一并消失了。
阿英这时才注意到沈连烛,她并不认识沈连烛,简直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一般,但还是强忍着惧意,脸色焦躁的发白,急切问道,“你瞧见我爹爹了吗?方才这里有很多人的,他们刚刚都看着我念了祭词呢。”
沈连烛面色淡淡,看着阿英,慢慢说道,“阿英,你俩父女缘分已尽,梦该醒了。”
平静祥和的梦境好像被卵石砸开水面,激起万千波澜。
残酷的真相猝不及防间被揭露,阿英神魂震荡,生气跟江水奔涌一样流失,她显出些青面獠牙的鬼态,那双明亮黑圆的眼眸也变成空洞干瘪的眼窝……
随后沈连烛拉住了阿英干枯青白的手,阿英一滞,沈连烛为阿英缓缓渡了许多镇魂的灵力,意有所指道,“你爹爹是个好人,只是天道不公,世事无常,让他在这世间走了一趟,尝尽爱别离怨憎会,平白遭了许多罪。如今他夙愿已了,临走前最想要的只有一样,希望你能好好的。”
“阿英,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别怕,”沈连烛并不打算杀了阿英,阿英这辈子也是为人所害,并不是穷凶极恶之鬼。
天道渺茫,沈连烛没有那个心思替天行道,就看阿英日后的造化了。
“爹爹……”阿英冰凉的手指颤了一下,恍恍惚惚喊道。
怨气渐渐的散了,阿英的皮肉又充盈了起来,眉目重新变得鲜活,生动的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她呜咽着淌下了泪,最后简直是在嚎啕大哭。
谢寻陪着阿英走到这里,这一路委实还是太短了些。
一场大梦还魂,既渡了谢寻,也渡了阿英,从此这世间少了一对命途多舛的父女,多了一只有血有肉的阿飘。
沈连烛的灵力溃散出来,到最后又化成了淅淅沥沥的雨,雨珠成串砸在祭台上,引魂香的香气柔柔的溢了出来,等香燃完成了灰,这雨才总算停了下来。
梦境破碎开来,浅淡的光晕隐去,天边是一层雾蒙蒙的鸭蛋青,周围乱糟糟的,回照城一夜之间破败,荒凉的只有杂草和焦土。
沈连烛花在阿英身上的灵力,足够庇佑她魂魄数百年不散。
等阿英停了抽噎抹去眼泪,沈连烛摸了摸阿英的头,又将落在自己手上的红绸带绕在了她手腕上,温声道,“想好以后要干嘛了吗?”
阿英眼里还含着泪光,“我要先回玉欢宗,长阳山是我的家,我娘亲还埋在那里,爹爹离家数年,和我说也很想那里,我要回去看看。”
随后阿英目光一颤,又坚定道,“我还要想法子修道,自己有本事,别人才不敢欺负你。等学有所成之后,我要同爹爹那般仗剑走天涯。”
阿英有这个志向,沈连烛自然不会拦着她,略微思索了一下,又为她指了一条路,“你没有灵根和仙缘,修不了仙。但如今你得了大梦还魂的造化,一介魂躯,却不必依靠怨气和执念,就能凝而不散,倒适合修鬼道。”
修鬼道……
阿英吸了吸鼻子,她好似看到了
希望,抬头看着沈连烛,细声细气道,“谢谢。”
“不必谢我,”沈连烛掏出一枚纳戒放到阿英手上,淡然道,“这纳戒里是一些修鬼道用得到的功法和鬼器,你拿去吧。”
阿英捧着这纳戒,眼眶似乎又红了,“沈仙君,为何你对我这么好?”
沈连烛看着清冷出尘,浑身自带高傲的疏离感,此时却略略弯了眉眼,清清淡淡道,“谢前辈不是坏人,你也不是,命运使然,才让你们走了岔道。我也想看看这所谓命运,到底有没有许人转圜的余地。”
“希望你从此一路坦途,事事顺遂。”
阿英有些不好意思,她极为珍重的将纳戒收了起来,又扭扭捏捏的,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沈连烛瞧着她,突然说道,“想问什么?”
阿英这才吞吞吐吐道,“就是……沈仙君,若你方便的话,我日后可以去你那看看吗?”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见见世面,也想看看能养出沈仙君这样好看的人,这地方得多美啊……”
倒是没想到阿英是在纠结这事,沈连烛哑然了一会,才道,“好。”
阿英得了沈连烛的肯定,霎时松了一口气,她终于露出了笑容,“沈仙君,你人真好,我也要送你一个东西。”
紧接着,阿英便在自己魂魄深处掏了掏,再张开手,手心里有一团漂浮着的,雾一般的幻影,似拢还聚,最深处亮着,由内往外折射着暖融融的光,她将这团幻影塞进沈连烛的手中,解释道,“爹爹之前为我造了鬼城幻境,幻境的源头就是这梦引,爹爹将它藏在我的魂体中,以便时时温养我的魂魄,让我不至于彻底失控。如今我已经不需要它了,但我想,也许它在沈仙君手中更有用。”
阿英这模样很是认真,好似生怕沈连烛不收下这东西。
沈连烛握着这团梦引,顺了阿英的好意,微笑道,“好,回照城距离玉欢宗有数千里,你自己一路也多加小心。”
“嗯,沈仙君,”阿英身形淡了些,“我们日后再见啊!”
阿英的身形被风吹散,沈连烛眉眼微动,似乎也有些为阿英高兴,神情松快了些许。
沈连烛的心神稍稍松懈,喉间压着的那股血腥之气便涌了上来,她用手揩过嘴边,指尖便赫然染上了鲜红的血。
大梦还魂术的代价,是以消耗施术者的寿元作为交换。
沈连烛蹙起了眉,兀自将那些血擦了擦。
一时凝神,竟没有发觉身侧有人靠近,直到那人伸手扶住了沈连烛的肩。
回照城如今已经是座鬼城,如今城中,除了无处可去的鬼魂,就是近日为了闯望月秘境寻求机缘,大量涌入在此歇脚的陌生修士。
沈连烛身子一僵,本能快于脑子出手,旋即转身,莫惊春锋利冷锐的剑刃抵上了那人的颈间要害,长发飘飞间,沈连烛瞥见一双温文尔雅的眼。
林三山哭笑不得的抬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沈仙君,是我。”
第40章 哄“乖乖”
没想到来人是林三山,沈连烛的身形放松了些,她收起剑,莫惊春寒光一闪,没入了紫府中。
林三山一看见沈连烛,脸上不自觉就挂了笑意,“沈仙君,这是怎么了?”
他温声道,“我刚来回照城,就发现这似乎出事了。”
“没什么,一桩陈年旧怨而已,”沈连烛面色淡然,一句话揭过了此事。谢寻如今已入轮回,阿英也要往前走了,她没必要再多费口舌,其中是非对错,也不是一句话就可以说清的。
沈连烛不愿意多说,林三山便也善解人意的没有再追问下去。
随后,沈连烛目光不咸不淡的扫过不远处,裴烬招还昏倒在地上,手边的凶剑泛着幽幽血光,云水生本是仙剑,随着谢寻一起堕入魔道后,也染上了暴戾的煞气。若是修士不够强悍,压不住这剑的凶性,反而会被剑灵反噬,心性大变,变得嗜血乖张。
沈连烛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眉,这剑认了裴烬招为主,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
裴烬招昏睡了大半天,似乎是做了噩梦,猛地喘息几声,下意识握住怀中的剑,挣扎着从梦魇中醒了过来。
“疼疼疼……”有个声音突兀的在裴烬招脑海中炸开。
“谁?”裴烬招苍白着一张脸,又警惕的望向四周。谢寻和阿英已经不见踪影,回照城也成了荒山野岭,一片死寂阴森,像埋葬了不少尸骨的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