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谢寻便怔住了。
这女鬼八九岁被拐走时伤了头，所以忘了很多事，也吃了很多苦。
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真的是他的阿英……阿英分明是自己捧在手心里养的孩子，那些害她欺她的人，竟然还敢找上自己要杀她。
耳边回荡着阿英死前的惨叫，她被人用铁链拴住，那些修士慢慢折磨她到油尽灯枯。
“阿英，别怕，爹爹来了……”面对再暴戾的妖魔，也镇定自若的天下第一剑仙，此时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女鬼并没有什么反应，瞧着谢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路人。
回照城上空乌云聚拢起来，隐隐可见劫雷闪烁，谢寻抬手，云水生像是不堪重负嗡鸣着颤抖，谢寻抚过女鬼那双眼，又轻又缓道，“是爹爹来迟了。”
女鬼无声的望着谢寻，她并不明白谢寻在说什么，只是依稀觉得他很奇怪，但自己并不讨厌他。
惊雷在乌云间翻腾，谢寻衣袍随着欲来的风雨猎猎飘飞。
忽然间，他低低笑了起来，轰鸣的雷声中，落下的雷光照亮了谢寻猩红的眼，他面容平静，眉眼里却透出疯狂的戾色，“阿英要怎样才能原谅爹爹，爹爹帮阿英杀光那些欺负你的人，好不好？”
“是爹爹错了，”谢寻握紧云水生，魔气缠上剑身，“我杀过那么多妖魔，却不知道再心狠手辣的妖魔，也比不上那些道貌岸然之流来的面目可憎。”
那一夜，满城活口一个不留，谢寻杀了很多人，先是拐了阿英的夫妇，将阿英卖进娼楼的歹人，娼楼折磨阿英的老鸨，对阿英见死不救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全被一剑毙命，最后轮到了冷眼旁观阿英死去的灵虚门。
谢熙那时候已经是灵虚门的少门主夫人，她怀上了身孕，跪在地上再无半分在阿英面前的趾高气昂，狼狈的向谢寻求饶，痛哭流涕表示自己的悔恨，喊着谢寻“叔父”，盼望他能顾念那一点沾亲带故的缘分放过自己和孩子，临了，还是一尸两命。
末了，谢寻提着仙剑，剑身的血滴滴答答，终于停在了陈不时眼前。
“我并不知道轻桃是您女儿，也不清楚她死得那样惨，我去寻过她，他们都同我说轻桃做了他人的妾，抛下我去过好日子了，”陈不时咬牙，再抬头眼眶微红，他伸手握住谢寻的剑，跪着挪到谢寻脚边，字字恳切，“说到底，是我对不起您女儿。”
陈不时抬剑作势要自刎，却在剑刃要划过脖颈时眼神一冷，他摁住云水生，趁机起身的同时拔剑挥向谢寻，“畜生，还我满门命来。”
陈不时的剑很快，剑尖抵过谢寻的脖颈，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紧接着只差半寸就要削进谢寻的胸膛，可却在最后的关头停下了。
谢寻神情阴沉着，缓缓收回刺中陈不时心口的剑。
陈不时喷出几口血，捂着伤口，脱力般扶着剑，他愤恨道，“天下第一剑仙居然为了一个凡人堕魔屠城，真是人人得而诛之，你日后必定不得好死。”
谢寻表情很冷，他看着这个阿英生前爱极的男人，似乎觉得颇没意思，陈不时也只不过是比旁人装得好一些而已，但内里也同那些人一样不堪，他缓缓道，“无妨，冤有头债有主，这是你们欠阿英的，我先来替她讨债。”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陈不时被谢寻踩在脚下，眼睁睁看着谢寻拎着剑将他细细剖开，一直煎熬到最后一秒才断了气。
他死前，咒骂、威胁、求饶与摇尾乞怜，就如同世间大多数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风骨气节，全都没有苟活重要。
短短数月，阿英从前拼死也要爱的少年，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谢寻冷眼瞧着陈不时，他毫无形象的匍匐在脚下哀嚎，没用、废物，还忘恩负义，不过既然阿英喜欢他，索性就让他为阿英陪葬。
在天色蒙蒙亮时，谢寻一把火将回照城烧的干干净净。
谢寻在这城中陪着阿英，冷眼瞧着自己何时会应了这满城亡魂的诅咒，到最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漫天的火舌卷起热浪，燃烧后的余烬拂过沈连烛的面庞，幻境在满城的火光中扭曲，随后又如行云流水般退去，他们终于回到了坍塌成废墟的庭院中。
阿英被谢寻护在怀里，她似是缓过气来了，在谢寻怀里呜咽扭动起来，又倏地翻身滚到了地上。
阿英摔落在地，谢寻伸出手想去扶她，但阿英甩开谢寻的手，反而四肢并用，朝裴烬招一路爬来，还不停喊着裴烬招“夫君”，声音尖利，模样看起来也很是渗人。
谢寻没有再继续挽留阿英，只是凝望着她如今癫狂的样子，眼神有些难过。
沈连烛撑起一道结界挡住了阿英，阿英将脸贴在上面，好像不知道疲倦一般，又用那黑黢黢的尖甲刮挠着结界。
沈连烛看向谢寻，“谢前辈这是何意？”
谢寻之前忙着修补鬼城幻境，此时才正眼打量沈连烛，他神色变得冷淡了些，颔首道，“数十年前我屠了回照城，天道也朝我降下天谴，我苦苦支撑多年，如今已时日无多。”
“阿英喜欢你徒弟，我死前，想要她得偿所愿。不然到时没有人再为她镇魂，阿英沉浸在怨恨中，恐怕只有魂飞魄散了。”
沈连烛微微抬了抬眼，“前辈所说的得偿所愿是指？”
“阿英最想要的，就是喜欢的人能娶她，”谢寻眉目平静，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么强人所难。
沈连烛：……
阿英已经死了，若要裴烬招娶她，那就得同她走鬼路成阴婚。
沈连烛无语了一瞬，裴烬招站在沈连烛身侧，冷着一张俊脸，“我不愿意。”
谢寻眼神凌厉起来，“那可由不得你！”
沈连烛微微蹙了下眉头，谢寻这模样明显魔障已深，她出声道，“谢前辈，你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谢寻冷冷道，“是吗？我倒觉得这才是真实的我。”
“从前我觉得生老病死，草木荣枯，各有命数，但真入了这红尘滚滚，万般妄念纠缠，便由不得自己了。”
沈连烛持着莫惊春，指尖绷紧，她极轻缓的叹了口气，“谢前辈，可你的执念和亏欠，不应该让无辜的人牵扯进来，替你弥补。”
第37章 沈连烛，我喜欢你
谢寻这幅模样,再同他多话显然并没有什么用处。
沈连烛凝眉，她的身形忽然消散，眨眼间,又执剑出现在谢寻身后。
谢寻反应极快，在沈连烛身形刚刚现身的时候,侧身往后一挥，无数剑影随着他飘动的衣袖落下，居然抵住了沈连烛凛冽的剑势。
沈连烛脚尖轻点，被这些剑影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她眼角眉梢挂着冷意,“谢前辈为何不出剑？”
谢寻漠然道,“对付你,还不必如此。”
“姓裴的那小子,可要看好了，你不答应与阿英的婚事,是因为你师尊吗？”谢寻尚且还有余力,朝裴烬招投去颇具威胁意味的一瞥。
话音未尽,谢寻又抬手，全力凝聚唤出一道巨大的虚幻剑影,轻轻一挥，那巨剑便朝沈连烛而去，一路上掀起无数砂石粗砾，尘土飞扬几乎看不清沈连烛的身影。
沈连烛在剑压下被逼退,落进塌陷的深坑。
裴烬招脸色一变，下意识奔了过去。
变故让人猝不及防，沈连烛耳边是呼啸轰响的剑风，她微微睁大了眼。
“……”
裴烬招喘息着,视线垂落了下去，那柄巨大的剑影劈波斩浪般穿过了他的肩胛骨，他看见自己的血喷涌而出。
他转头去看身后，成串的血溅了沈连烛一身，她脸色紧绷的厉害，面皮雪白，艳红血珠从她长睫滑落，醒目又刺眼。
剑声在那一瞬间嘈杂尖锐起来，它在怨气和恨意中浸染了多年，似乎也养出了不少残暴的凶戾脾性，并不服气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能挡下自己的全力一击，悍然往下劈的更深了些，想要将裴烬招斩成两半。
裴烬招双膝撞在了地上，但仍然死死抓住剑刃，咬着牙支撑。
眨眼间，身后的幽香离他更近了，沈连烛几步掠过来，她的手似乎还有些颤抖，又俯身扶起裴烬招摇摇欲坠的身形，她伸出手握住那柄剑身，好像是想要救他。
裴烬招仰起脸，轻软的衣料拂过他的眼眸，影影绰绰间，些微瞧见了沈连烛一点莹白的脸颊。
力气随着凶猛剑意被一点点抽走，裴烬招几乎是本能的，将脸埋进沈连烛的怀里，衣袍层层叠叠，依稀可以触到沈连烛温凉的皮肤，那股冷香也越发浓烈，几乎是萦绕在鼻端。
裴烬招好似快要干死的鱼，终于得了水，开始大口的呼吸。
他此时已经没有力气了，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汩汩涌出，在身下攒起越来越深的血洼。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师尊……我……”
“——我爱你……”莫名的低语在耳边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