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船舱里点着油灯,芯子爆了个响,在舱壁上拖出数道狰狞的影子。
一群人分好钱,又开始打牌。
“该你下注了,瘸子!”
“急什么……”
“快点,我盯着你呢,再敢像上次那样出老千,老子就宰了你!”
他们的嬉笑声吵闹的很,还夹杂着粗俗的俚语。
船舱里被捆着的小姑娘们渐渐醒了,一睁眼发现自己远离了父母亲人,莫名其妙到了这儿,起先是只有一个抽噎起来,后来几乎全部的小女孩都扁着嘴哭个不停。
一个壮汉嫌弃她们闹得烦,站起来踹了她们一人一脚,凶神恶煞道,“再哭,现在老子就办了你。”
小姑娘们缩在一起,像一群柔弱的小白兔,一时之间都只敢默默的掉起眼泪。
阿英之前挣扎的最厉害,头上受了伤,又吸了不少巾帕上的蒙汗药,此时还昏迷不醒着,却意外的因此没再挨上什么打。
这群黑心肝身上都鼓鼓囊囊的塞满了钱,如今正是最快活的时候,他们还犹不知足,各个商量着下了船之后,要去回照城最有名的娼馆纸醉金迷一把。
他们高声谈论着要如何挥霍这些银钱,一时之间压过了女孩们压抑惶恐的哭声,她们的呜咽在这群利欲熏心的拐子耳中,比蚊子哼鸣还要微不足道。
第33章 艳妓
天光大亮的时候,谢寻终于回来了。
那魔修狡诈,他也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其诛杀,此时面色上略略带着些许疲惫。
谢寻进了沈宅,再出来时脸色已然完全变了另一幅模样。
他手指颤抖着,在那边掐算阿英的去向。但阿英是他和凡人生的孩子,没有灵根,命格普通,世上同她一般命格的人不计其数,一时之间根本算不准。
于是谢寻便开始在城中一路打听,沈家主人连带着下人也全都出来帮忙。
“大概八九岁的光景,脸肉嘟嘟的,眼睛很大,眉尖一颗小痣,喜欢用红绸子扎头。”
“哦对了,她头上应该还簪着梧棠花。”
谢寻不厌其烦,一遍遍同旁人描述着阿英的模样,但大多数人都摇摇头,说自己没见过这幅长相的小姑娘,谢寻的心也越来越沉,坠的隐隐心慌。
有个支着小摊卖茶的妇人本来都摇了头,后面似乎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她追上谢寻。
谢寻此时的脸色已然十分苍白,摊主喘着气说道,“我没见过你说的女娃娃,但我路过那边一处巷子时,瞧见了一条浸在血里的红绸子,血都干透了,要不你去那问问。”
谢寻愣住了,红绸子上怎么会染血了呢?
他两眼一抹黑,又勉强镇定下来,“好。”
胡家后门的小胡同里,有个老嬷嬷正端着一盆水冲洗着那破损的灰砖,红绸子被那水流带动,冲到了匆匆赶来的谢寻脚边。
谢寻僵着身子弯腰拾起这根红绸子,脏污血水便顺着泛旧的绸带,滴滴答答落在了他干净的衣袍上。
他攥紧了这红绸带,这确实是阿英用来扎头发的那根,阿英在长阳山读书的时候揪着它玩,不小心在这末端染上了几道墨痕。
谢寻直愣愣站在原地,老嬷嬷看着他,喊道,“仙长,这红绸子是你的吗?我看它沾了血被丢在这里,还以为没人要的呢。”
谢寻没有反应,似乎是还未回过神来。
老嬷嬷又重复了一遍,“仙长,这红绸子是你的吗?”
谢寻恍惚着神色,他被阿英可能出现了意外这件事砸的晕头转向,已然听不清老嬷嬷在说什么,只能依稀从老嬷嬷嘴唇一张一合中,勉强辨认出她对这根红绸子为何会带着血出现在这后巷里,也没有什么印象。
“……哦,”谢寻眼神茫然空白。
老嬷嬷见谢寻还是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便没有再喊他,只是端着盆推开后门回了家,一边走一边摇头,“看着真可怜,人都傻了,也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谢寻才回过神来,他缓缓定了神色,把红绸子一收,同友人道了别,就离开了梧棠城。
他打算根据掐算出来的命数,将同阿英命格相近的人一个个寻过去,总有一个是他的女儿。
谢寻往前走,腰身很直,没入了前方虚无的雾气中。
幻境又开始动荡起来,周遭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影,好像铜壶里的水被烧热咕噜噜沸腾,等晃动的影子再次平静下来,十余年后的香风喧嚣尘上,浅浅擦过了沈连烛和裴烬招身侧。
周身情境有些眼熟,沈连烛端量了片刻后,才缓缓
说道,“这里是回照城。”
裴烬招跟在沈连烛身后,看了一路阿英生前的事。他虽然这几年跟着沈连烛在点仙宗修行不问世事,但在这幻境中,才仿佛有了些回到人间的真切感。
裴烬招见过的人间,断没有点仙宗那般仙气飘飘,哪有什么瑶池琼台与金风玉露,遍地都是豺狼和虎豹,不是你压我一寸,就是我还你一丈,在腌臜泥潭里浮花浪蕊似的打着滚。
他眨了眨眼,顺从的应着沈连烛,“师尊,这比我们见过的回照城要繁华许多。”
沈连烛冷冷掀了眼皮,“因为这幻境所展示的回照城,大概离我们这次来,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那时的回照城还凭着皮肉生意艳名在外,娼楼挨挨挤挤在一条长街上,什么客人都接,资质好些有灵根的娼女,待遇要比一般的凡人妓子好些,能供给修士们做云雨时的炉鼎。
沈连烛和裴烬招远远便能瞧见年轻貌美的娼妓们倚在娼楼上,朝路过的行人时不时抛个媚眼,那些人就能跟被勾走了魂似的,两条腿控制不住的往里走。
沈连烛微微蹙起了眉,她是第一次来回照城,因着望月秘境的缘故做了些功课,却也没想到这数年前是如此乌烟瘴气。
两人沿着长街往外走,望见前面有座娼楼格外气派热闹,一个十八九岁的妩媚娼女正靠在栏杆上吃饴糖,头发松松垮垮的,红绸带从发尾坠下来,风一吹,碎发扬起,她侧过头来,眉尖一颗小痣若隐若现。
娼女吃着糖也不老实,趴在栏杆上晃着雪白的腿,纤细脚踝上还挂着红绳,一圈小铃铛系在红绳上,随着娼女的动作,叮铃铃,叮铃铃。
沈连烛认出这娼女眉尖的小痣,眼睫微微颤了下。裴烬招顺着沈连烛的视线看过去,也是蓦然一顿。
谢寻的女儿被拐到回照城,居然真的被卖去做了娼妓。
刹那间,回照城后来那些添油加醋的恩与怨似乎在此一一有了对应。
有个十三四岁,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娼女绕过几道门槛,出现在沈连烛和裴烬招的视线中,那小娼女站在楼下着急的朝着这年轻娼女喊道,“轻桃姐,你在楼里掉的珍珠耳环被两个修士捡到了,现在他们点名要你接客,妈妈让我来寻你,你快下来跟我一起去见客人。”
轻桃也不吃糖了,随手将糖一丢,向下探头,一只珍珠耳环孤零零的在耳侧晃悠,她喊道,“是灵虚门的修士吗?”
“对,”小娼女点头,“他们是穿着灵虚门的衣服。”
“烦人,”轻桃暗骂一声,朝那女孩丢下一句,“别跟妈妈说我在哪,我有事要先出去一会。”
楼梯上忽然一阵嘈杂,妈妈左等右等没等到小娼女带着人过来,干脆亲自上楼来抓人了。
“要死了,”轻桃转头,发现了妈妈领着人闹出来的动静,她拎起裙摆就朝其他方向跑去。
妈妈到了楼上,只来得及看到轻桃一抹艳红裙摆在另一侧楼梯拐角一闪而过。
“死丫头,跑什么,有仙长看上你是天大的福气,”妈妈指挥着身后的几个龟公,骂道,“给我去把她抓回来。”
一堆人涌了过去,轻桃却像只滑不溜手的鱼入了水,一头窜到了娼街上。
她在这鬼地方待了十多年,对这已经十分熟悉,在小巷里转来转去,溜得身后追她的人撞墙的撞墙,掀摊的掀摊。
妈妈在楼上瞧见这么多龟公都抓不住一个小娼妓,不停骂他们废物,干脆又自己捋了袖子带着另一堆人追了下去。
轻桃见身后捉她的人浩浩荡荡,几乎挤满了狭窄的后巷,她干脆又绕了几个曲折窄小的胡同,暂时将他们甩掉了之后,直接往前跑了几步助力,跳起来扒住矮墙,因着身子骨轻,两腿一蹬便灵活的翻了过去,倒也并没有费什么力气。
轻桃还未在这小巷中站稳,两双绣着灵虚门特有纹饰的靴子落进了她的目光,再往上瞧,赫然是那两个灵虚门的修士。
这两人长的一模一样,应该是对兄弟,打眼一瞧,相貌普通到融入人群,就能让人寻不见。
哥哥余圆微微笑了起来,伸出手来,轻桃落的那只珍珠耳环被他捏在指尖晃来晃去,“原来你叫轻桃,这是你的耳环吧。”
弟弟余方打量完轻桃的长相,嗤笑一声,“你长这样啊,倒是挺好看的。”
“可惜了,谁让你不是个聋子,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