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谢寻摸了摸阿英的头,不厌其烦的叮嘱道，“在这里要乖乖听话,不要到处乱跑，爹爹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阿英知道爹爹又要出门办事了，她眨着眼睛，很乖的点头,“好,爹爹,我在这里等你,你要快点回来哦！”
谢寻这才略微放下心来,跟着友人一起出了门。
沈连烛看向沈家的院内，此时阿英和沈昭、沈元又玩起了翻花绳。她心下隐隐有些预感,也许谢寻不应该将阿英安置在沈宅里,只自己和友人离开。
这一趟出门,日子眨眼一过，便是四五天未曾回来。
这日夜里,沈夫人正待在三个小姑娘的房里，哄着她们睡觉，突然有个嬷嬷惊慌失措的跑进来，凑到沈夫人耳边,低声说道，“大娘子，不好了。”
沈夫人看了一眼嬷嬷，眉目沉静,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对着嬷嬷轻轻的摇了摇头，嬷嬷便极为识眼色的退回到了门外。
沈夫人又哄了一会，瞧着三个小姑娘都闭上了眼，才动作轻缓的起身离开房间，顺手还关上了屋门。
屋内，只有角落里还燃着几点烛火，丫鬟们都随着沈夫人一起退了出去。
本来正该睡得香甜的阿英却倏然睁开了眼，她咬了下嘴唇，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猫着腰趴在门口听沈夫人和嬷嬷在屋外压低了声音的谈话。
爹爹已经走了五日，阿英还从未和爹爹分开过这么久，懵懵懂懂中，阿英开始担心起爹爹会不会嫌弃自己不听话，拿着梧棠城魔修做借口将自己抛在沈宅里，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寻阿娘了。
想到这，阿英眼圈都红了，她整个人贴在门缝里，捕捉到几句断断续续的话，“意外……魔修……老爷受了伤……杏林堂……救治，谢寻……去追……老爷怕大娘子担心……回来传信……”
“叫上几个妥帖的人，我们去杏林堂，”这句就清晰很多，平日里温柔似水的沈夫人此时声音多了几分急切与紧张，不自觉略提高了一点嗓音。
外面脚步声匆匆离开，很快又安静下来。
阿英大致听明白了这话中的意思，爹爹没有抛下自己，是沈老爷因为魔修受了伤，爹爹去追那魔修了。
这魔修听起来颇为厉害，也不知道爹爹会不会受伤……
她虽然年纪小，但其实比同岁的孩子要敏感聪明些。阿英心里记挂着这事，也睡不着觉了，到了后半夜，索性坐起来给自己穿好了袄子和鞋袜，推开屋门悄悄溜了出去。
阿英循着记忆摸到了沈宅紧闭的大门，看门的老头在睡觉，呼噜打的震天响。
嘎吱一声，阿英推门的动静惊动了门房，老头从一侧小房间里探出头来才发现是阿英，他打了个哈欠，犯困的很，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喊道，“英丫头，这么晚了，你要出门做什么啊？”
阿英被蓦然出现的老大爷吓了一跳，她回头，老老实实道，“我想在门口等爹爹，他去捉坏人了，我要瞧见他回来才放心，不然我睡不着。”
“哎呀，那你就在门口待着啊，别乱跑，有事就喊我，”门房老头上下眼皮已然要打架，他嘱咐了几句又缩回了小房间，不多时，呼噜又打起来了。
门房的鼾声如雷，沈宅大门被虚掩着，阿英坐在门前石阶上，撑着下巴，盯着前方的胡同。她渐渐也有了困意，困得狠了，又会一激灵醒过来。
等爹爹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无聊，阿英又摘下了头上戴着的梧棠花，将花瓣一片片扯下来，数着一朵梧棠花能有几片花瓣。
慢慢的，天边逐渐开始能瞧见一丝青惨惨的鱼肚白。
沈连烛和裴烬招靠在街巷入口处，远远的，有一辆带着棚子的驴车驶了过来。
驴车里有个老头儿在说话，他数着数，“一二三四……□□……”
数完一遍，又从头开始数。
又传来一个老婆子的声音，她不耐烦，打断了老头儿翻来覆去的点数，“别数了，数来数去，就是还差一个嘛。”
“距离我们交货的日子还有一天，上哪再变一个小姑娘出来啊。”
“再找找，这梧棠城这么大，肯定找得到，”驴车里的人絮絮叨叨谈着话。
不过片刻，驴车又停了下来，从里面下来两个人，老头儿和老婆子做着外乡人打扮，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他们沿着街巷胡同鬼鬼祟祟往里面看，很快就发现了坐在门口的阿英，她正在扯着花瓣，花如雨下，香气随着阿英的动作渐渐充盈了整个小胡同。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老婆子将头发扯乱了些，显得落魄潦倒不少。她步履蹒跚，在阿英面前颤颤巍巍停下，随后又可怜巴巴道，“娃娃，我在这附近丢了盘缠，婆婆老眼昏花了，也看不清到底丢在哪。若是等天亮人多起来了，可能那钱就被人捡走了。”
说着，老婆子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就指着这点钱回家呢，娃娃你眼睛亮，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起找找？”
阿英“啊”了一声，她有些犹豫。
老婆子枯瘦的身形在风中颤了几下，见阿英似乎还在犹疑，作势就哀哀跪了下来，又哭道，“我是来梧棠城投奔亲人的，只是那杀千刀的将我赶了出来，我只剩下这点回家的盘缠，若是这也没了，我还不如去死算了……”
沈连烛一眼就觉得这老婆子不大对头，她瞧得分明，这老婆婆面上哭得凄惨，其实眼珠都在滴溜溜打量着阿英，情况怎么可能同她自己说的那般糟心。
可阿英挠了挠头，爹爹教过她做人要心存善念，帮这老婆婆一把也是应该的。她看着老婆婆愁眉苦脸的模样，连忙跳下了台阶，扶着她的手，细声细气道，“阿婆，你快起来，我帮你找就是了。”
“好，娃娃，你跟我来，”老婆子被阿英扶了起来，她紧紧抓着阿英的手，将她
带出了沈宅所在的小巷。
两人到了街巷的拐角处，漆黑幽深，月光已然照不到这处，再往里面走恐怕连路都看不清了。这里离沈宅委实太远，阿英迟疑着站定，明显有些胆怯。
她转过头，想跟老婆婆说，“要不我让爹爹给你些……”——钱……
她话还没说完，那老婆婆突然用力推了阿英一把，阿英的头磕到了地面松动翘起一角的石砖上，她短促的尖叫了一声，随后便没了声音。
藏身在黑暗中的老头儿猛地扑出来，拿东西捂住阿英的嘴。
阿英扎发髻的红绸子，随着阿英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匆忙中被落到了地上。
老头儿把她抱起来塞进身后的驴车里。
老婆子把身上皱巴巴的包袱一甩，警惕的看了周围几眼，发现这边确实没有人后，又跳上驴车，催促车夫道，“快走，快走。”
在阿英跌进那黑黝黝小巷时，沈连烛微微凝眉，她下意识伸出手，但指尖在穿过阿英的身体时瞬间变得透明，沈连烛这时才想起来，这是由记忆编织的幻境，她没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沈连烛攥紧了手指，但很快，她又松了眉眼，她想，自己也许找到谢寻一夜堕魔的原因了。
驴车驶的很急，不过片刻，这处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只剩下了灰石砖上孤零零躺着的红绸子，被鲜血浸透，已然呈出了凝固的暗红色。
梧棠城没有夜禁，老头儿和老婆子带着十个昏迷的女孩儿去了一处客栈后院，同两个男人接了头。
那两个男人又用麻绳捆住女孩们的手脚，用汗巾堵住她们的唇舌。
他们把这十个小女孩倒入一人高的泔水桶里，隔着隔板，倒入了泔水。
这两个男人拉起两辆放置着泔水桶们的板车到了城门口，此时天色已然更亮了些，显然再过不久，城中就要恢复白日的热闹。
守城的小兵看了眼板车，掀开了一个泔水桶的盖子，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浑浊油腻的泔水在里面晃晃荡荡，小兵捏着鼻子退后几步，又问道，“今日是你们送泔水？出城的时间怎么比往日迟了许多？”
那两个男人点头哈腰道，“我们新来的，手脚难免慢了些。郊外还有人在等着接替我们处理这些泔水，还请大爷放我们出城，不然赶不上趟。”
小兵嫌弃的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好嘞，好嘞，谢谢大爷，”两个男人搓着手，极其谄媚的出了城。
没过多久，老头儿和老婆子也坐在驴车上，寻了借口要出城寻亲，小兵没发觉什么异样，也放了他们离开。
几个人在渡口汇合，他们把女孩们藏进了船里，里头一个管事的招呼大家坐下来一起分账，“这是回照城那边付的定金，我们先分一分。事了后，还有一笔钱，这可是笔大买卖，你们就偷着乐吧。”
船身倒映在江水的粼粼波光里，随着细小的风浪时不时晃荡。
这船的主人并不怎么精心打理它，船板里都渗着霉味，随处可见油腻腻的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