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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园遗爱_杨小依【完结+番外】(49)

  人间的时日继续往前,但朝廷收到轮台屯田的进展并不顺利。

  屯田的举措遭到了西域有关国家的强烈反对,也引起了匈奴的重视与干扰,龟兹国主害怕汉廷的军事势力进入国境,故联合匈奴屡屡进犯轮台,甚至派刺客将赖丹刺杀。

  消息传回长安,毫无疑问地引发了霍光的愤怒,他于是派赵充国及韩增出兵龟兹予以惩戒。

  而宣室殿里的刘弗陵知道轮台的消息后,气得吐血,大病一场。

  自燕盖之乱以后,刘弗陵由于身体原因已经很少亲自管理朝政,霍光毕竟是个忠君之臣,虽一手独揽朝政,但国家大事也都禀告刘弗陵知晓,刘弗陵虽无奈,也只能接受这种状态。

  赖丹被刺杀是一次外国对汉廷的严重挑衅,继承先帝遗志的刘弗陵恨不能即时踏平匈奴,也恨自己这副残躯无法亲自率领大汉铁骑以振军威。

  温室殿内,他的眼神比数年前更加寒冷,似乎暗藏就算在炎炎夏日都无法化解的冰霜。

  前来看望他的病已只好提醒他注意龙体安康。

  病已其实与刘弗陵同仇敌忾,他们都是先帝的子孙,有着一颗安邦定国的心,更何况,他与赖丹相识,曾为忘年之交同游于长安九市,身边甚至还留着为赖丹践行时对方相赠的玉佩。

  践行时几个人把酒言欢,志气高昂,为大汉疆域的安稳,为丝绸之路的繁茂共同举杯。那时候平君吟: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殊不知竟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他又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但他安慰刘弗陵:“陛下勿躁,且拭目以待。”

  刘弗陵将药碗中的苦汤一饮而尽,他不由去想,病已或许可以拭目以待,他又还有多少时间呢?

  ……

  平君知道赖丹身亡的消息后也伤心了一阵,赖丹的尸骨就地葬在轮台,她便只好用赖丹最喜好的织锦绣上茱萸用以祈福。

  祈愿赖丹身后顺遂,祈愿山河无恙。

  对于上官萦阳而言,她已经对这种生死麻木,虽然哀叹国事不顺,却也看淡这一切:“出征路上客死他乡之军士何止千万?”

  燕盖之乱后数年孤寂的宫闱生活仿佛耗尽了这个少女的灵气,现今除了平君与霍成君偶尔会陪她几刻,她更多的时候就是独自一个人。

  而且因为皇曾孙的关系,平君与霍成君关系疏远,两人互相避而远之,三个人就更不会有曾经沧池凉亭那种肆意潇洒了。

  “话虽如此,我毕竟与赖丹相识一场。”平君转眼看了看身旁神色淡漠的上官萦阳:“不过逝者已矣,在世的人还是要好好生活才是,皇后娘娘。”

  上官萦阳苦笑一声,屋内她养的那只五彩鹦鹉也跟着叫唤。它好像是在学上官萦阳的声音,却学不到她的情绪,那声鸟笑声音清脆,多是甜美之色,没有一丝哀愁。

  上官萦阳不是不知道上官桀谋反之事,霍光同她解释过,平君也与她提起过,但就算国有国法,毕竟也是家有家规,她实在无法平静看待那个杀她全家的丈夫,刘弗陵。

  她曾经后悔多次,后悔她在最能有所作为的时间里平庸无为。她既没有劝上官家放弃争权,也没能让刘弗陵重用上官家,直到现在,她才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身为皇后,平衡家族与皇室的势力是无可撼动的职责。

  她要是能更早的领悟这些,更早的下定决心,更早的转圜在两者之间,习得他们皇室最善用的试探与制衡的伎俩,是否结局会不一样?

  上官家的结局不一样,她和刘弗陵的结局也不一样?

  她知道刘弗陵病了,太医们前后奔波着,昨日甚至有宫人向她传陛下口谕,说请她去温室殿一见。

  他们已经多年未见了。

  当年她跪在温室殿前磕到头破血流刘弗陵也不愿一见,凭什么今日她就要过去一见呢?

  平君安慰她:“该见总是要见的,该说的话好好说完,世事无常,别留下什么遗憾。”

  上官萦阳终于是应下了,逝者已矣,她与皇帝之间,总归要有个说法。

  当晚,她便来了久违的温室殿。

  几年来,她已经熟悉了椒房殿的一切,却对未央宫中的其他全然无知,她甚至快要忘记去温室殿的路,如同刚进宫时那样惘然。

  她亲手照拂椒房殿中的一草一木,也亲自给椒房殿与未央宫中的其他宫殿设立了一道屏障,她只需要留在椒房殿就可以守着自己已经枯死的心,若无其事地看朝阳落日,世事纷扰均和她无关。

  可如今,温室殿的轮廓重新映入她的眼帘,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屏障要被这宫阙压垮,将那些不堪入目的景象重新带到她的面前,她其实有点害怕。

  自从燕盖之乱后,她已经久未尝过害怕的滋味,这种滋味却刺激着她已经枯死的心,让这颗心开始重新拥有五感。

  在秦内侍的带领下,她走向皇帝的寝殿。

  那些逝去的记忆给她的心重新提供养分,竟然让这颗心枯木逢春。

  【作者有话说】

  我好喜欢平君。

  其实死在丝绸之路的官员商贾挺多的,那时候都是拿命在闯。

  上官萦阳和刘弗陵的爱恨继续。

  第42章 旧人重逢

  ◎她恨刘弗陵吗?◎

  在看见刘弗陵的那一刻,她甚至忘记了所有的情绪,头脑一片空白,只剩眼泪汩汩而流,她的心将这些眼泪全数吸收,发了疯似的重新长出枝丫,一瞬间就长成一株繁盛的大树。

  她恨刘弗陵吗?是真的恨,可是因为爱而生出的恨让人太痛,痛到她只好将自己封闭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做困兽之斗,想尽办法欲将斯人忘却。

  可这交织纠缠的爱恨在那个樊笼之中融入她的骨血,融入她身体的每一寸角落,她无法忘记,就只能在见到他时热泪盈眶。

  而面前的皇帝,已经完全不是她尘封记忆中的模样。

  原本她的丈夫少年天子,面如冠玉,器宇轩昂,眉眼之中是大汉的盛世天下,如一条能腾云驾雾的金龙,有上穷九重天之傲姿,如今却是这般的形容枯槁,只如一株快要枯死的朽木,黯然地躺在那龙榻之上。

  他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她恨的那个人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萦阳……”刘弗陵唤出口。

  他对上官萦阳要比上官萦阳对他熟悉得多,阿桃向他讲述过皇后娘娘的生活起居,毛三秋为皇后娘娘作过画像,他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却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后独自封闭自己的成长过程,知晓她从一个懵懂纯洁的少女逐渐成为一个深宫怨妇的痛苦。

  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养护好这本应花开绚丽的牡丹。

  可如今他终于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牡丹。萦阳长高了,身姿婀娜了,五官更加精致了,好看得正如上林苑那片他们曾经共赏的连绵牡丹之景。

  可是这牡丹的眼神带着倦意,还被他惹得哭了,那些眼泪流到刘弗陵心间,化作他心间的泪,他拧着心道:“别哭了,都是我的错。”

  他撑着自己疲惫的身躯走到她身前,拭去她如雨的泪。

  但那不管用,她的泪沾湿他的衣襟,止不住,拭不尽。他只好由着她哭,听着她隐忍啜泣的声音声声敲打着他的心。

  他心如刀割,胸腔中气血翻动,他忍不住,终是费力地咳出血来。

  上官萦阳却突然止住了哭,她睁大着眼,用自己的衣襟将刘弗陵手中的血迹拭去,将他重新扶至床榻之上。

  两人静默无言,昏黄的烛光隐去了鲜血的刺眼夺目,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

  良久,刘弗陵开口:“欠你的道歉,现在补给你也来不及了,但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要给你一个交待,否则我死了也不甘心。”

  他深叹了一口气:“萦阳,都是我的错,你就不要因此惩罚自己了。”

  上官萦阳抬眼与他对望,看着他疲惫眼睛里的黯淡,他眼带发青,脸颊无光,却透着一种由来已久的执着,原来他叫她来,是想在死前给她一个交待。

  俱往矣,可恨不会因此消失,爱亦不会。

  上官萦阳回道:“陛下虽作为丈夫对不起臣妾,但作为天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臣妾不知道陛下病得这样重,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臣妾毕竟……希望你活着,你是天下人的君主,不止是臣妾一人的丈夫。”

  刘弗陵惨笑,他冰冷的手掌覆盖住上官萦阳温热的手心,他知道,她希望他作为君主活着,而不是她的丈夫。

  这份突如其来的凉意让上官萦阳一惊,她细看着刘弗陵的手,心中五味杂陈。原本,刘弗陵这双温暖的手陪着她度过不少风凉之夜,他们在那些夜晚遍读楚辞,遨游太虚,醒来竟然全是虚妄。

  “好,朕答应你。”刘弗陵说:“早些回去休息吧。”

  上官萦阳却不想走,她内心反抗着这种想法,身体却无比诚实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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