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先歇息,臣妾陪您。”
“也好。”刘弗陵伸手捧着她的脸,目光凝聚在她的脸上:“皇后,你长大了……”
那个午夜里不断出现在他梦境里的姑娘,跨越着时间的思念来到他身边,对丈夫而言,他已经知足了。
可现在的他们不是夫妻,只是君臣。
在上官萦阳眼里,他又何尝没变?但她却躲避着他饱含情意的目光,扶着他安心躺下,只是两人的手仍互相握着,没有分开。
上官萦阳感受到刘弗陵分明的指节,那些指节正扣紧着她的手指,填满她指间的空隙。上官萦阳没有排斥,她想将他清凉的手捂热,她甚至想立刻召太医前来,把皇帝的病情问个清楚。
可她要问的仅是这些么,不是。她还想问刘弗陵这几年来经历了什么,他独自一人在温室殿是否会感到孤独,他是否会为燕盖之乱的发生而遗憾,他是否还愿意封一个上官家的余孽为后?
她没有问,因她不想去打扰刘弗陵的休息,但她没想到,刘弗陵竟然主动开口让她继续讲楚辞里那些故事。
刘弗陵同样怀着满肚子的话,却只对她提了这样一个请求。
走过时间,走到这样分崩离析的状态,这威严的未央宫却仍是留下他们两个孤独的小孩,在夜里说着古人的故事。
上官萦阳弯了弯嘴角:“陛下想听山鬼还是湘君?”
刘弗陵道:“你讲哪个,朕就听哪个。”
后来,从太医那里得知刘弗陵的病情,上官萦阳才意识到,这个她又爱又恨的君王,身体竟是如此的强弩之末了,那些他曾经有过的豪言,曾经布局想去实现的事,注定要成为他的遗志。
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人,连她恨的人,也会失去。
可她没有再流泪,她不会再为谁的逝去而流泪。
太医惶恐地将皇帝的病情告诉皇后,上官皇后脸色冷峻,她免了他的官,逐他出宫去做一个普通医者。
她其实想严厉的处罚这个护君不力的无用臣子,他们是怎么照看正当壮年的皇帝,让他把身体拖到如此地步的?
但她守着自己的仁慈,才终于放过了这个人。然后她将温室殿的宫人全换了,甚至每日亲自盯守着刘弗陵的药汤与饮食。
刘弗陵没有多问她什么,他知道他的上官萦阳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女孩,而成了真正的未央宫主人。
除了处理国事,刘弗陵经常与她对弈,她六博棋的棋艺变得更加精湛,谋篇布局十分精巧,刘弗陵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敌不过她了。
她真的成为了一株风头无两的牡丹。
而外事方面,傅介子出使楼兰国之时,刺杀了楼兰国的国主安归,改立亲汉质子为王,并持安归首级回朝,得封义阳侯。此举震慑西域诸国,甚至引起他们谈傅色变。
刘弗陵十分高兴,他与上官萦阳分享这份兴奋之情,激动得将她抱在怀里。
上官萦阳搂着他,与他共情这份大汉臣民们共享的喜悦,却再次感触国事政治的残酷。
“陛下,义阳侯行事,可是奉大将军之命?”上官萦阳明知故问。刺杀楼兰国主,此事绝不是傅介子一个人的主意。
刘弗陵当然也知道霍光在其中关节起的作用,他点头称是。
“陛下不担心,今日大将军敢杀楼兰国主,明日就敢将燕盖之乱重演一次么?”
刘弗陵盯着她,他有些诧异这话居然从上官萦阳口中说出,但看她清丽的面庞,只是平静道:“话虽如此,大将军并无行差就错。他是你的外祖父,朕百年之后,大将军也不会为难你的。”
上官萦阳听言,心中一梗:“可臣妾不只是他的外孙女,还是陛下的皇后。”
刘弗陵于是仔细考量,等到他真的死了,上官萦阳也好,刘氏宗室也好,竟也没一人能与霍光抗衡,汉朝的天下,都变成他霍光一人的天下?
可没办法,燕盖之乱的结局注定了这一切,他早就没有选择了。
“要是臣妾早些懂就好了。”上官萦阳道:“早些懂,我们就不会这样被动。”她想,早些懂,他们就还能有很多选择,她和刘弗陵之间,就不会隔着家仇。
她继续道:“不过,臣妾既然做了皇后,有些事还是要做得了主的。”
上官萦阳这样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多与她这位外祖父接触,所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刘弗陵却笑出声,他看着上官萦阳晶莹的眼睛,一层乌黑的睫毛覆盖在她的眼睛之上,那张俏脸现出一些似曾相识的认真:“我还记得,萦阳最喜欢做主了……”
这话说得毫无预兆,竟一瞬间就把两人拉回那些过去的时光,笑声过后,徒留无尽的惆怅与哀伤。
“那些玩笑话,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上官萦阳垂眸说。
刘弗陵也不再笑,如果上官萦阳现在还想做什么,他陪她就是。
……
病已的府邸在尚冠里东边,不算大,但独门独院的,很是清闲。里面的陈设花草,其实都是平君选的栽的,她还没过门,已经把那里布置得井井有条。
而病已趁着西域大捷的时机,正式向许家提了亲。
媒人去许家纳采,将平君的生辰八字问了来,于宗室祖庙占卜后得了吉兆,再告知许家,一步一步按六礼走得齐备了,病已将聘礼正式下给了许家。
病已要请史家的亲人来长安参加婚礼,算上路上的时间,卜上黄道吉日,婚期定在半年之后。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病已一爽,他的那些朋友兄弟们也跟着沾光,婚礼还没办,他已经请着喝了不少酒,彭祖自不必多说,邴吉倒笑过病已几次,杜延年叮嘱他照看着儿子,杨敞本不胜酒力,几乎在尚冠里醉过一回,韩长治则在病已家中继续高谈冠军侯的英勇事迹,就连萧望之也因多饮了美酒而心有惭愧,只好相赠一篇《百年赋》庆贺病已和平君的婚事。
病已的家几乎成为他们在长安的集中地。
平君亦是春意在心好气色,每日忙碌之余多有去叔父许延寿家中帮忙,陪着婶婶说话,也好多学些持家之道。
【作者有话说】
有人欢喜有人愁。病已正式下了聘礼,两人好事将近啦!
话说当时霍光也是铁血外交手段,国主说刺杀就刺杀了,一个字,干!
第43章 再遇刘贺
◎谁稀罕和刘病已坐着?◎
自云裳坊归入锦绣庄后,平君虽不像以往那样每日绞尽脑汁的想着刺绣之事,得闲也还是会绣上几枚花样送过去看看,何望重新担任了这家分铺的掌柜,与她也有话聊,说要给她定制一套最合心意的独一无二的嫁衣,还将皇曾孙拉过来下了定。
上官萦阳得知两人的亲事落成,也将一对白玉镯子送了给她。其实上官萦阳可不止想送这些,她的首饰多得数不过来,多送几样给平君她乐得高兴,但平君推辞,只拿了一对素得寡淡的镯子,她也别无他法。
张妙将学堂里认识的少府小姐都带来了何望这里,自己则偶尔会在铺子里看着意气风发的韩家少年随彭祖巡街,然后操心着自己小叔父的婚事,笑得合不拢嘴。
这日,平君如以往一样来到云裳坊,将自己绣的柳枝图样送给何望,却遇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那人先叫她,他叫得亲切:“平君?”
平君这才注意到铺子里这位锦衣华服的公子,他头戴青玉冠,领口用金线走针成卷云纹,腰间还佩着一块白玉螭纹蝶形玉佩,身形略有富态,五官则是大福之相,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却透露着如苍鹰般敏锐的眼神。
平君确实觉得这人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来,那人却很有耐心,也没打算主动介绍,而是静静地等待平君反应。
那样子,傲慢中带着点戏谑。
平君突然就领悟了:“昌邑王殿下?”
刘贺喜笑颜开:“还未去宫中找你,竟就在此偶遇了,我们还真是有缘。平君,好久不见。”
刘贺从平君进门起就注意到了她,但他有几分不确定,所以才多看了几眼。平君已经出挑成窈窕淑女,模样温婉,柳眉杏眼,眼尾微微往上翘起,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整个人就如一颗娇艳的荆桃。
与他想象中并不完全一样,却更有风华。
平君也开怀,她见刘贺身后还站着两个孔武有力的随从,那架势比当年的终南山护卫可更强了。
而刘贺,他长高了长壮了,派头更足,更有王爷的模样了。
“殿下这回来长安,可有什么喜事?”平君笑意盈盈地问。
“陛下召我来,我便来了。”他热情地看着平君,道:“去饮一杯罢!”
两人于是走过繁华大街离开西市,来到东市的少康酒肆。
数年前,两人曾在这里共酿出第一坛三福酒,他们回到二楼的雅间,看东市这里繁华更胜从前。
“现今丝绸之路繁盛,我朝与西域诸国的贸易正热火朝天。”平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