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沙哑的声音,二人定睛一看,是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应该和大娘是一家的。
“战乱,城门关了,除了官兵,都出不去。”
二人相视一眼,无奈作罢。
柳昭盈抬眼看了看老妇人,老人家很是面善,一脸慈祥,即便不笑,有着叫人难以拒绝的和善。
但他们一直待在这里终归是不合适的,想问问去哪里落脚合适,还未开口,老妇人的手就搭上了柳昭盈的胳膊。
“娇娇啊,是娇娇回来了吗?老头子你快看看”
经了好几件事,宋衔峥有些后怕,伸手欲拦,老妇人已经被丈夫拦了下来,连连道歉。
“抱歉,她年纪大了,脑子有些”
说罢用手指在脑袋上指了指,意思是脑子不好使了,总认错人。
“娇娇是?”
老人说道:“娇娇是我们的闺女,前些年嫁到宣城了,上个月,女婿战死了,她就随着去了。”
说完长叹一声,拍了拍老妇人的背。
“前两天还管儿媳妇叫娇娇哎上岁数了。”
“对不起啊。”
气氛压得极低。
老妇人口中还不断念叨着“娇娇”,浑身颤抖,坐在床上,拿过两个苹果,递给柳昭盈一个,说道:“娇娇,这是娘今天新买的苹果,你尝尝,可甜了。”
又递给宋衔峥一个,说道:“小张也吃一个。”
这个“小张”应该就是娇娇的丈夫了。
老人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就暂时住在这里吧,这间屋子就是娇娇嫁出去前住的闺房,你们夫妻二人挤一挤,勉强也能住下。”
“我们不是夫妻。”
宋衔峥怕柳昭盈不愿被占了便宜,出言打断。
老人先是一愣,捋了捋胡子。
“先前在林子里,我见你们二人晕倒了都手拉着手,还以为”
说的宋衔峥耳根一红,就连指尖都发热。
柳昭盈紧紧盯着手中
的苹果,用力握住,指节泛白,又看向老妇人,眼里充满惋惜,说道:
“可以是夫妻。”
“啊?”
老人和宋衔峥异口同声。
柳昭盈转过头,笑了笑,说道:
“可以扮作夫妻。”
她坐到老妇人身边,嘴唇翕动,喉咙颤抖,眼眶微微湿润,视线却一直没从老妇人的脸上离开过,唤了声:
“娘。”
从小到大,柳昭盈从未单独说出过这个字,第一次说出来,自己却想哭了。
老妇人眼睛一亮,腰背挺了起来,抚上柳昭盈的发丝,说道:
“娘在呢”
老人见状没再说话,朝二人鞠了一躬,离开了。
聪明如柳昭盈,早就发现老妇人发病的规律,发病前她会重重敲三下自己的脑袋,眼神变得迷离,动作也比以往利落些。
从老人口中得知,他们的女儿名叫楚娇娇,女婿叫张玉,这样一来,柳昭盈和宋衔峥平日里就有了两个身份,二人伪装得极佳,老妇人从未识破过。
最大的问题是:
如何睡觉?
柳昭盈从柜子里拿了张褥子,随手一丢,甚至都没往后看。
宋衔峥稳稳接住,往地上一铺,一人睡床、一人睡地,二人默不作声,谁也不提这份尴尬。
“等等。”
柳昭盈突然收走了褥子,抱在怀里,面色不悦看向宋衔峥。
宋衔峥被盯得浑身一紧,咽了咽口水,心里盘算着自己应该没做什么错事吧。
“你怎么知道我从悬崖上掉下来了?”
“你喊我的名字了。”
“不可能。”
柳昭盈眉头一皱,自己当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怎么可能说话。
“不许再骗我。”
她将褥子扔回地上,向前走了几步,抬头对上宋衔峥的眼睛,即便他的眼睛再有春风化雨的本事,都浇不灭他本人拱的火。
宋衔峥看着柳昭盈,怪了,最近只要她离自己近了,他就容易失控,这可不行。
他向后退了几步,才得以继续思考,但自己听得真真切切。
“我真的听见了。”
第31章 叁拾壹我的钱都给你
宋衔峥眼睫低垂、神色温和、眼神诚恳,怎么都不像在撒谎的样子。
柳昭盈只当他是幻听,没再说什么。
“你听说过心通吗?”
宋衔峥用一双含笑的眼睛望着她,眉眼弯弯,鼻尖秀挺,泛着一股意味深长之色。
“什么?”
“就是两个人无论距离多远,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到对方的想法或情感。”
柳昭盈勾了勾嘴角,说道:
“你编的?”
宋衔峥心虚地摸了摸脖子,低声说道:
“没瞎编,我猜的”
“好啊,那你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柳昭盈上前两步,对上宋衔峥的眸子。
宋衔峥先是一愣,眼眸含情,视线躲避却又忍不住偷看,波光流转间尽是温柔,他不自然地理了理袖口,耳根染了红。
“想让我闭嘴?”
柳昭盈眼底划过一丝狡黠,嘴角上扬,又往前了一步。
“不对。”
温热的鼻息打在宋衔峥的下颌上,吹得他浑身发麻,就连思考都无法进行。
“不不知道了。”
柳昭盈身子一转,坐到床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道:
“我想问问你,右肩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柳昭盈面色一沉,“到底”两个字咬得很重。
屋内安静得可怕,二人一坐一立,明明是质问,却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暧昧。
柳昭盈双手撑床,身子后仰,缓解胸口的细碎疼痛;宋衔峥则站在对面,垂着头,衣角都要抠烂了。
宋衔峥心里就一个想法:“我说了昭盈不会更生气吧?她生气了不会把我赶出吧?我今天晚上睡大街会生病吗?我是先认错还是先解释”
若是真像宋衔峥说的那般心通,他现在可能就抱着被子被踹到门外了。
柳昭盈只是耐心地等着,并没有生气,她心里本就有了定论,只是想看看宋衔峥会不会说实话罢了。
她甚至还有心思比比哪个枕头更软,自己一会儿盖哪条被子,选了个更软的枕头,她把另一个枕头往地上一丢,扔在褥子上。
正好落在宋衔峥脚下,一下让他会错了意,膝盖一软,就往枕头上落,幸亏柳昭盈反应快,用脚抵住了。
“说话就说话,折我寿干什么?”
吓她一跳,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宋衔峥耳朵通红,更加不好意思了,倒是没心思去想柳昭盈会不会生气了。
“郑浮之给我寄了信,说你有危险,我就回去了。”
“然后就被围追堵截了?”
“不算是,何何晓依把我放走了,是有人放的暗箭。”
宋衔峥说完小心翼翼抬眼打探柳昭盈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松下口气。
“我今天晚上能睡屋里吗”
宋衔峥一手拎着褥子,另一只手抱着枕头,腰都没立直,垂眸看向她,瞳仁清澈如水,透明干净,抿了抿唇角,带了些许期待。
柳昭盈好笑地看着他,轻点了点头。
宋衔峥如获大赦。
是夜,一轮孤月高悬夜空,清冷月辉倾洒而下,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庭院,四周一片寂静,甚至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宋衔峥?”
“怎么了?”
人在平躺的时候,声音也会不自觉柔和几分,如秋水般缓缓流淌进夜色。
“没事了。”
柳昭盈想了想,有什么话还是放到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柳昭盈是被门外一阵声响吵醒的,昨夜睡得出奇的好,所有疲倦一扫而空,就是脖子有些酸,大抵是枕头不太舒服的缘故。
宋衔峥早就起了,地上没了踪影。
柳昭盈算了算日子,今日已是七月初七,七夕节。
院内正忙活着,老妇人和儿媳正做着粗面巧果,用杂粮面混合着糖渣,捏成简易花朵形状,再用铁锅烙熟。
男人们趁着晴天晾晒谷粒、豆子,晒粮防霉。
“兄弟,你是不是喜欢那姑娘?”
楚家儿子撞了撞宋衔峥的肩,递给他一个“都是男人都懂”的眼神。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宋衔峥点了点头,想到昨晚的事,他有些郁闷。
“她拒绝你了?”
“没有。”
“那就还是有戏。”
“哥跟你说啊,你得会招小姑娘心疼。”
日头正烈,二人背对着太阳,也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宋衔峥想起在万玄门那次找人求安慰,最后把柳昭盈弄哭了,摇了摇头,说道:
“没用的,我试过了。”
对面那人一听大手一挥,抹了抹汗,找了块阴凉地,说道:
“那是你方法不对,哥给你传授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