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转头望向一旁的李珵,高声喊:“你说是罢......师爹?”
宋竹眠刚含了李珵过来的牛乳,猛呛一声,捂着嘴连连咳嗽,“什么什么?师爹?”
李珵帮她拍背,“这个徒弟,倒也可以收下。”
宋竹眠疑惑:“表兄,他前些日子还出言顶撞过你。”
李珵淡淡一笑,“无妨,我平易近人,并不放在心上。”
令狐旭点头附和,“不愧是我师爹,就是大度!”
宋竹眠白了令狐旭一眼,“我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教你......你本就学医有天赋,我之前同你讲过,最要紧的是切不可仓促下诊断。”
令狐旭点点头,“师父你接着说!”
他当即伸手从宽大斗篷的夹层里掏出一册簿子,摸出炭笔。
宋竹眠哭笑不得,“我只是随口说两句,我们还要去放河灯呢。”
令狐旭爽快应下:“好,那我跟着一去!”
他又转头看向李珵,再次笑着唤:“师爹,咱们一道......你说好不好?”
李珵轻咳,“尚可同去。”
河畔到处都是来放河灯的百姓,一盏盏莲花河灯浮在水面,人人低头在灯笺上写下心愿。
令狐旭本打算寸步不离跟在宋竹眠与李珵身后,当个甩不掉的跟屁虫。
祝窈却上前一把拽住他袖子,“令狐哥哥,跟我去猜灯谜罢,听说彩头有医书呢。”
如此说辞,令狐旭哪里还顾得上继续跟着二人,当即兴冲冲跟着祝窈跑远了。
月色清辉朗朗,铺在残雪之上。
二人各捧一盏莲花河灯,提笔写下心愿,放到水面。
花灯顺着流水漂远,融进满河灯火之中。
宋竹眠刚目送两盏莲花灯漂出去,一转头,便看见李珵身旁还放着一盏孔明灯。
她一怔,“表兄,除夕新岁,很少有人放孔明灯。”
李珵应:“卖灯的摊贩剩下这盏余货,迟迟卖不出去,我便买下,也算帮衬他一把。”
他将火折子递到宋竹眠掌心,“眠眠,自己点灯。”
宋竹眠接过火折子,小心引燃灯底。孔明灯渐渐鼓起,慢悠悠向上腾空。
她望着夜空,忽想起那夜山中的万千灯海。
天上孔明灯飘荡,河里莲花灯流淌。
周遭或有老人牵着孙儿许愿,也有小郎君与小娘子并肩而立,花前月下,私语绵绵。
不远处,祝窈拉着宋月站在灯谜摊子前,令狐旭在一旁似是跳来跳去般对着谜面抓耳挠腮。
李珵侧过头,“眠眠。”
“嗯?”
今夜二人身上都是李珵特意挑的紫色大氅,他最近事事都想与她相配,连斗篷衣色总要一致。
待孔明灯升到半空,夜空有焰火轰然炸开。
流光泼落人间,落满白雪长河,亦映衬着灼灼凤眸。
他认真道:“与我成婚罢。”
小医仙初春见殿下,咳喘连连,病骨清寒,可今夜的他神采奕奕,笑声清越。
她想起方才在饭桌闲聊,他轻声同她说——
自母后仙去,他从未好好过过一次新岁。
年少避祸,称病藏锋,自然无人相伴,无岁可庆。
见面前的人迟迟没有应声,往日里雷厉风行执掌朝堂的岐王殿下,头一回露出忐忑紧张之色。
是自己太过唐突,吓到她了。
宋竹眠却弯起眉眼,“附耳过来。”
李珵连忙俯身,侧耳去听。
宋竹眠仰起脸,杏眼盈盈,“殿下那支叮当作响的钗呢?快拿出来,我想戴戴。”
李珵愣了一瞬,随之而来的狂喜让他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将她抱起。
他贴着她鼻尖,“钗是你的,人是你的,我所有一切,全都是你的。”
宋竹眠靠在他怀里,忽而有水珠落她眉眼。她还恍惚以为是天要下雨,方才后知后觉。
她轻声唤:“殿下,我把‘大花脸’这三个字,还给你。”
李珵将脸埋进她紫色大氅之间。
宋竹眠立刻揉捏他的脸,推搡:“你往哪里埋——!”
河面万千莲花灯漂向远方,一簇焰火再次于夜空绽开。
灯火映照出两盏河灯笺上字迹。
一盏写:愿阿姊与窈窈,健康常乐。愿与殿下,长命百岁。
身侧那盏灯轻轻摇曳:愿与卿卿,长命百岁。
第74章 要纳征
正月初三,皇宫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珣独自坐在案前批阅奏章,案上简册文书堆积如山。
高内侍往盏内添了热茶,“陛下,夜深了。”
李珣开口:“眼下是什么时辰?”
“回陛下,已是亥时。”
“尚早。”
李珣继续伏案,“苏州府最近递上的折子,和六弟呈送的信函,内容相差无几。”
他叹了口气,“都说瑞雪兆丰年。这大雪落在长安,自是景致安稳。可江南落雪近一月不停......恐怕不太妙。”
高内侍躬身应:“是。听闻苏州府许久不曾见过这般大雪了。”
李珣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朕翻看旧史,前朝文泰八年冬十一月起,一直落雪至来年初春。江南苏、常诸府连雪四十日,冻饿死者无算。待到春暖雪消,山水汇入太湖等河道,若再逢春雨,圩田泄水无路,便生涝灾。”
他顿了顿,问:“香呢?”
“回陛下,香方点上了。”
李珣嗅了嗅,蹙眉,“这偌大长安,竟制不出那一款香么。”
高内侍垂首回:“宋月娘子的香乃是她亲手特制,不曾卖过方子。奴早派人在长安四处寻访,只能寻得几款相近的。”
正说着,门外小内侍捧着进侍的牌子候在外头。
高内侍低声提醒:“陛下,侍寝牌子送过来了。”
李珣抬首,他并未放话,却不怒自威。
高内侍连忙俯首,不敢再多言。他默默退了出去,带上御书房的门。
殿内静谧,偶听得窗外风吹飘雪及手侧烛油燃动的滋滋声。
没人看着,李珣端了一整日的帝王架子,终于得了片刻放松。
他再次翻看信鸽送来的密函。
呵。
真是可笑。
他在长安做孤家寡人,六弟倒好,实在是潇洒快活。
他会遣人拨草药、衣物、米粮吃食......运往江南之地,防患未然。
但何为——
小医仙答应和六弟成婚了?!
这才过去几月?!
先前躲得那么远,跑得那么决绝的小医仙,就这么快点了头?
不能多晾六弟一阵子?
不能让那臭小子多煎熬几日?
且何为——
月娘救了个被毒蛇咬伤的公子,那公子知恩图报转头就对月娘暗送秋波,似要以身相许?
报恩可以直接给金银钱财,无需出人。
何为——
牙人扎堆上门,给月娘相看姻缘。
一个个给她介绍的郎君,年岁居然比他还要小?
李珣愈想愈窝火,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六弟尚在长安时,他累了尚且能凑一块说几句话,解解闷。
自六弟去了江南,除夕一过,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提拔上来的朝堂新贵,更是一个个不长眼。
日日上朝句句不离子嗣。
张口闭口——
陛下登基三年,尚无皇嗣,社稷堪忧。
李珣终于知晓,何为孤家寡人。
思及此,帝王更怒,神情中且带了几分委屈。
江南好风光。
正月初五,天色刚蒙蒙亮,李珵便如常来医馆。
如今他的身份大不同,他有医馆正门钥匙。
李珵倚着门口的桌子,慢条斯理吃馄饨,时不时打个慵懒的哈欠。
一旁的祝窈穿着鹅黄小斗篷,认真剥着鸡蛋。
正温馨的光景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米大婶穿一身翠色花布新衣,黑发抹了桂花油,梳得是锃光瓦亮。
一进门,她便笑着喊:“宋郎君倒是起得早——”
祝窈听见声音,乖乖抬头,“米婶婶早。”
“哎,我的小祖宗窈窈。”
米大婶快步上前,温柔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将一个个鼓鼓的红封塞进她掌心。
她夸奖,“这斗篷好生灵巧,是月娘亲手做的罢?”
祝窈攥着红封,骄傲点头,“米婶婶真聪明,阿娘还给我做了一件藕粉的。”
米大婶感慨,“也就月娘有这般巧手,绣花做衣样样顶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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