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窈蹲在雪地里和小伙伴继续堆雪人,流云也凑过来,用鼻子不停拱雪,拱出一个圆滚滚的大雪团。
雪人很快成型,插上胡萝卜当鼻子,旁边还特意堆了一只小小的雪流云。
大伙刚完工,便闹起雪仗。
一团雪球“砰”地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在远处走来的赵凝身上。
祝窈见状,连忙快步跑上前赔罪:“抱歉,赵哥哥,是窈窈没注意!”
赵凝抬手抖落青衣上的雪沫,温声一笑:“无碍的,一点也不疼,便当是飞来的福气落了身。”
他朝医馆内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岐王殿下可在里面?”
祝窈摇了摇头,“殿下一早和姨姨出门外诊啦,还没回来呢。”
二人正说着话,祝窈眼尖,远远看见拱桥那头走来两道身影,一身紫斗篷,一身粉蓝外罩的斗篷。
她眼睛一亮,张口便要喊:“姨......”
才吐出一个“姨”字,赵凝忙伸手轻捂住她的嘴。
他神色微紧,急忙转话:“没事没事,赵哥哥只是路过,给窈窈带了两支徽笔,落墨顺滑,写小字极好。天色不早,我先走了。”
祝窈眨眨眼,挣开他的手,热情挽留:“赵哥哥不进来喝碗姜茶吗?姨姨改良过方子,里面加了红枣梨片,甜甜的很好喝。”
“不了不了。”
赵凝目光掠向渐渐走近的紫袍身影,匆匆道别,“窈窈,赵哥哥先走了。”
祝窈挥着小手同他道别,“赵哥哥再会——”
青衣书生向来斯文从容,今日却跑得飞快,片刻之间,身影便消失在巷尾白雪之间。
宋竹眠同李珵走近,望着巷口那一点转瞬消失的青色。
她不解问:“方才瞧着像是赵公子,怎这般快就走了,走得好匆忙。”
祝窈叹了口气,“赵哥哥看见殿下,立马就跑啦!”
她说完看向李珵,“殿下,你说是不是?”
李珵无辜偏头,故作茫然:“啊?赵公子是谁?”
祝窈睨着他,“嗐呀殿下,我都替你羞羞。”
李珵笑了几声,而后将目光落在院门口一排雪塑上。
宋竹眠也顺着看过去,“这一堆雪块是做什么的?怎还插着胡萝卜?”
祝窈气鼓鼓护在雪人跟前,一一指点:“这是我堆的雪人......这个是姨姨,这个是我,这个是阿娘,还有这个是殿下,旁边这个是流云!”
宋竹眠逐一观赏,哈哈一笑,“流云怎捏得像只小猪。”
脚边的流云呜呜低叫两声,原地蹬着爪子。
李珵哄:“流云,快把耳朵遮起来。”
流云身上穿着宋月缝的红色小马甲,在雪地上打着滚,想把脑袋埋在雪里,溅起一片雪沫子。
祝窈伸手摸了摸雪流云的脑袋,柔声安慰:“好啦好啦,等会儿我重新堆,捏一只好看的雪流云。”
几人在外头说笑够了,便听见宋月在医馆里头唤他们进屋喝粥。
医馆内炭盆烧得旺,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赤豆杂米粥已经盛好。
祝窈捧着碗抿了一口粥,“殿下可知,今日为何要煮赤小豆杂米粥?”
李珵手掌托着下颌,目光含笑望着她:“不知,窈窈且与我讲讲。”
“还是前几日姨姨给我买的话本子里写的。”
祝窈一本正经地讲起来:“炎帝后裔共工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他死在冬至那日,死后化作疫鬼。这疫鬼别的不怕,唯独惧怕赤小豆。所以家家户户煮赤豆粥,用来驱疫避灾。”
李珵夸她:“窈窈懂得真多,倒是教我长了见识。”。
祝窈满是得意,“我没几日就全部看完啦,当时姨姨还一并还买了两本殿下的——”
宋竹眠咳嗽一声,大声唤:“阿姊,再来一碗粥,这粥真好喝——!”
李珵侧过身,“眠眠。”
宋竹眠垂着眼皮,舀着碗里的粥,“嗯?”
“岐王日日都在你身侧。”
李珵压低声音:“看话本子,不如看本人。”
宋竹眠未抬眼,嘀嘀咕咕回:“那里头花样多。”
李珵挑眉,“嗯?”
宋竹眠不再接话,只顾低头喝粥,但脖颈之处渐渐攀上一层薄红。
这可怎么办。
从冰湖那一回之后,自己便常常这般同殿下说话时容易脑袋热,怕是姜汤留下了后遗症。
且这几日夜里,她接连做了好些梦。
春日盈盈的牡丹花下梦,她总是做那对殿下不怀好意的登徒子。或是成了攀殿下墙头的采草大盗,或是当威逼利诱殿下小郎君的纨绔女郎......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是这般好色之徒吗?
因此,她罚自己连看殿下好些话本子缓解,却更严重了......
竟还有凶险光景,一会梦见殿下坠在冰湖病重,一会梦见他遭逢不测,尽是些不好的结局,搅得她冬困连连,每日都得喝点阿姊煮的提醒神脑汤。
殿下这两日见她总打哈欠,便询问过缘由,问她是不是有心事。
她只推托说是看书熬夜太多。她怎能直白告诉殿下,自己夜夜做梦轻薄他,又总梦见他性命垂危的。
这岂不是在咒殿下。
两碗赤豆粥落肚,方才在外头沾的一身雪寒气尽数散了。
宋竹眠放下碗,便转到医馆配药的地方,着手调配冻瘃膏。苏州府多是捕鱼、纺纱做手工活计的百姓,冬日寒风侵手,不少人手脚生冻瘃。
这冻瘃膏是取麻油熬热,混入当归、红花、桂枝......慢火收膏,放凉封存。
既可活血润肤,止痛消肿,也定价不高,冬日来医馆买膏的人倒是不少,得多备些。
药杵捣着药材,宋竹眠一边称量药料,一边又开始走神。
自己同殿下如今算是什么关系?
殿下放着长安的事务,跑到江南来,整日守在她身侧不肯回去。
好小娘子是要给他名分的。
可该是什么名分?继续对外称表兄?那也太委屈殿下了。若是正经名分,她又忍不住想起她一直念叨的事,好娇,好贵的殿下,怎么养,养不起......
殿下可是岐王,终有一日要回长安。可她眼下在苏州府过得尚舒心,暂无回长安的打算。
难不成往后还要搬回长安?
坐一月的船好晕......
宋竹眠思绪绕来绕去,愈想愈乱,若是熬膏的油脂一股脑全都灌进她的脑袋里,糊成一团。
李珵陪着祝窈临帖写字,目光时不时飘向宋竹眠。
她正坐在案前一会蹙眉沉思,一会伸手胡乱抓两把头发,将青丝揉得乱糟糟。
小雀鸟在打理羽毛吗,又在想什么呢。
转眼到了晚饭时辰。
冬日天寒,桌上菜色丰盛,腊味、酱肉都早早腌好,蒸在饭食上,油香扑鼻。
宋月酿的杨梅酒刚好可以开坛。民间有土方,若是孩童腹痛泄泻,吃下一颗浸酒杨梅,大多能止住肚子绞痛。
杨梅酒入口清甜不辛辣,后劲却深。
宋竹眠多饮了好几杯,饭时尚能稳住神色,饭后酒意便慢慢涌上来。
她与李珵二人原本约好,夜里要去河畔放河灯。见李珵迟迟不来,她便独自去客栈寻他。
屋内,李珵正伏案给李珣书写密函。听见声音,他起身与她开门。
他垂眸,“眠眠稍等片刻,我处理完这里,便同你前去。”
宋竹眠径直上前,伸手环住他。
李珵一怔,嗅到浓郁的果香酒气,失笑问:“这位日日叮嘱旁人少饮酒的小医仙,医嘱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反倒喝得这般醉了?”
宋竹眠仰起脸,脸蛋烧得通红。
一双杏眼若冬月浸水,眼尾染绯,长睫垂颤。
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衣襟上,“殿下。”
李珵被她环着,“你这般模样,要怎么去放河灯?”
宋竹眠拿脑袋蹭了蹭他,含糊嘟囔:“河灯哪天都能放,腊月里苏州府常有放灯的,不急这一回。”
她埋在他衣中,声音闷闷的,“殿下,我有些烦闷。”
虽有几分醉意,但宋竹眠知晓她正抱着殿下。
她今日刻意多饮了杨梅酒,旁人说酒壮怂人胆。
她是怂人。
李珵抬手顺着她的后背,温声问:“哪里烦闷?”
他一边转身想去倒杯热茶,又打算唤明霄去让客栈老板熬一碗醒酒甜汤。
宋竹眠却将胳膊收得更紧,将他的腰牢牢箍住,若攀在粗树枝上不肯撒手的狖狨。
李珵顿住脚步,挑眉,“眠眠,你是打算长在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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