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宋竹眠私下如实告知过妇人,这病凶险,余下时日有限。若腹中块变大,许是一两年,若是腹中块不再堆积,好好养,那也许也能撑上个十年八年。
她让她余下光阴好好同家人相守,多开怀,能走到哪一步,全看造化,她亦会尽力帮着用药调护。
不多时,那妇人便在丈夫搀扶下匆匆赶来。
男人手里捧着一件厚袄,上前裹在孩童身上。
一家三口立在雪地里,妇人哄孩童:“怎跑出来了,莫要惊扰观音菩萨巡游。”
孩童认真道:“阿娘你说观音菩萨最灵验,可以消灾去病,我想求求菩萨治好你的病。”
妇人温柔抚过孩童的脑袋,“乖,阿娘的病会慢慢好的。”
她望向莲台,与宋竹眠四目相对,先是惊诧,再是感念。
而后,她拉过丈夫与孩童上前。
菩萨无悲无喜,握着玉净瓶中的杨柳枝微微俯身,柳枝轻扬,拂过一家三口摊开的掌心。
随后队伍继续前行,一家三口和人流退到路旁。
孩童一边跟着母亲走,一边回头张望,欢喜地嚷嚷:“阿娘!方才菩萨看我们了!菩萨一定听见我的祈求,来年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妇人应:“嗯,我们去吃你最爱的甜豆花......你快些上前来,人太多!”
菩萨所过之处,追逐神轿的人一拨接上一波。
孩童慌慌张张去牵母亲的手,但人实在是挤,他脚步不稳,一头撞在了旁人身上。
他踉跄着站稳,连忙致歉,“实在是抱歉——!”
他抬起头,看着被他撞到之人。
方才在神轿前,他见到的是慈悲庄严的菩萨,可眼前这人风神如玉,竟也像一位下凡的仙者。
孩童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看得怔了。
“无碍。”
李珵低眸,自袖中摸出一把糖,递到孩童面前,“给你的,好好带你的阿娘看病。”
孩童双手捧着,却下意识往后缩,摇着头,“我不能收,阿娘叮嘱过,不可随便拿旁人的东西。”
“我不一样。”
李珵一笑,“我不是旁人,我是观音的信徒,是菩萨的使者。”
孩童懵懂地点点头,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多谢使者!”
使者笑起来,可真好看呐。
人流过后,孩童攥着糖,小跑追上前面等候的爹娘,仰着小兴冲冲地喊:“阿娘,阿爹!吃糖!”
妇人与丈夫停下脚步,见孩童掌心放着几块裹着花花绿绿糖纸的糖。
丈夫伸手,“你哪来的糖?”
他拿了一块,自觉重量不对,忙掀开糖纸。
竟是梅花金锞子。
妇人忙俯身问孩童:“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那位穿着紫衣服的哥哥给我的。”
孩童认真回话:“他说他是观音的使者,要阿娘好好看病。”
夫妇二人慌忙去寻方才那紫衣玄氅的身影,可人群涌动,那道身影早已融进熙攘人流,寻不见了。
巡游历时数个时辰,仪仗绕遍苏州府街巷与周边乡野,一路香火不绝,最终缓缓折返府城。
神轿落于庙前,喧闹才稍稍平息。
宋竹眠进了后院,解下头顶的覆头缯。
老和尚双手合十笑道:“宋施主,怎这般急着离去?不妨留下用些斋饭,都是受过香火的。今日巡游圆满,多亏施主。”
宋竹眠点头,“多谢大师美意,只是我尚有要事,要寻我的表兄。”
老和尚了然一笑,“也罢。余下香客送来的供品,老衲会遣人一并送到你的医馆去。”
“有劳大师。”
庙宇外头,热闹不减。
李珵提着方才在路上买的小食,站在二人预先约好的地方等候。
清晨出门时眠眠便同他说笑,说是扮观音端坐莲台整整一日,不能进食。待扮完,老和尚一定会客气地留她用完全没有油水的斋饭,她定要饿坏。
毕竟眠眠为了今日的巡游,可是断荤戒酒,日日茹素。
实在是愁眉苦脸。
他打算先拿些小食让她垫垫肚子,之后再带上其他人寻一处馆子,吃她爱吃的菜。
另一边,宋月陪着祝窈站在糖人摊前,看着匠人勾勒小兔子糖人。
人群拥挤,忽挤过来几个人,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在李珵肩头。
祝窈手里捏着成型的兔儿糖人,眼睁睁望着那一身玄色大氅的身影,直直坠入身侧冰冷的湖水中。
宋竹眠刚好寻过来,笑着开口:“窈窈,你们在看画糖人?”
紧接着,她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有人落水了!”
“是小医仙的表兄!”
祝窈脸色煞白,急得大声哭喊:“姨姨!不好了!殿下不会水的!殿下从前同我说过,他不识水性!”
李珵沉在水里,多年前坠入冰湖的旧忆翻涌上来,冰冷的湖水钻透皮肉。
“咚——”
似亦有重物落水的声响。
漫天风雪,朦胧浮沉之间,白衣穿过层层涟漪,向他而来。
第69章 忆冰湖
李珵其实并不畏寒,儿时那场冰湖劫难过后,往他殿中送的冬裘暖炭更甚。
除却来江南,他近乎很少去河畔。
王家的余党,就只会使这点招数罢了。
蔓延在四周的湖水虽刺骨,却让李珵的头脑清醒,对昔日的冰湖记忆愈发深刻。
幼时,他是最尊贵的皇子,生母贵为大郦朝皇后。
母后与父皇少年识于微末,结发为夫妻。只因她一句“牡丹尚能赏玩”,父皇便广搜四海列国珍稀异种,全部移栽在皇宫御花园。
奈何母后早早仙去,父皇心神日渐恍惚。他沉溺丹石,不理朝政,寻访通灵问道修仙之术,盼着能与亡妻再得相见,近乎癫狂。
斯人已去,即便是她的孩子,可父皇每每望见这样一张面容......
凤眼褐瞳牡丹面。
思之,念之,厌之。
昔日所有期许与疼爱被收回,一年之内,在偌大深宫中,稚童失去母后庇护,又似被父皇厌弃。
那时宫中还有一位娘娘,不得父皇宠爱。可她生得慈眉善目,温良和善,常出宫去佛堂诵经礼佛。
娘娘待他温柔,记着孩童的口腹之欲,时常带些点心,亦悄悄拿糖给他。
母后在时,父皇一直将他当作储君栽培。李珵尚在幼年,便要习骑马、读策论,一言一行皆严苛规矩。
娘娘给的糖块,他舍不得全部吃完,一颗颗收好,放在琉璃小罐里珍藏。
也正是那段时日,娘娘的孩子李珣,成了李珵在冰冷宫墙之中,唯一可以靠近的伙伴。
然父皇的话没有错。
要为储君,必不可轻易表露好恶,不能将喜好示于人前。
所以,那些糖块是慢毒,将他推入冰湖之中的,也是慈悲良善的娘娘。
她哄骗他,叫他随自己来寺中为母后祈福,说是只要诚心祷告让母后听见,父皇便能回心转意,重新疼惜他。
娘娘恨毒了父皇。
父皇当年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宫里步步艰难。是她王家,连同杜、卢几家,倾尽族中势力,把他推上那至高的皇位。
可到头来天下坐稳,权势到手,他转头就把她抛在一旁。
他们二人,青梅竹马,情意深重。御花园遍植牡丹只为博人一笑,所有的偏爱全都给了李珵的母后。
那她算什么?
她的孩子算什么?
娘娘谋划了一切,却万万没有算到自己的孩子,竟会在寻弟弟时,也毫不犹豫跟着纵身跃下。
寺庙的侍卫被屏退,根本无人在场。
冰水刺骨,等到李珣气力耗尽,才换成李珵咬牙托着兄长。兄弟二人就这般在冰水里煎熬了整整半个时辰,才终于被人寻见。
慢毒蚀内,冰水伐身,两样一同落下,几乎摧垮李珵的身子。
父皇因此事填了寺庙的整个湖,倒是让李珵从这举动中厌恶地品出一丝他仍爱子。
几年前父皇丹毒发作身死,死前依旧喃喃着母后的名字,老泪纵横地抚着他那张相似的脸说愧对于他。
老皇帝这十多年,仍在求神修仙,期盼着再见妻子。
娘娘不许皇兄出门,皇兄便偷着来看他。
在那些与皇兄相伴的时日里,皇兄又亲手将一块块点心从他这儿带回,当作自己宫里的孝顺给她吃。
娘娘至今不知晓罢,做点心用的陷,掺了她送的糖,一模一样的无色无味,他舍不得吃啊。
皇兄还曾问他,那糖罐子哪里去了。
娘娘的儿子如愿以偿做了皇帝,可皇兄与她一样菩萨面,也像她般心计深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