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攒够资本,她要租一间规整临街的铺面,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医馆。
再攒、再攒更多些……
她便在长安买一处宅子,属于她和阿姊的宅子。
宋竹眠数了一阵,满意地放好了钱罐。
她简单擦拭身子,换了干净寝衣,听着窗外淅沥雨声,卧到祝窈身侧。
长安连连几日落雨,滴答滴答,惹人愁。
过了六日,终于天光破晓,雨过天晴。
三进宅院需前后通通风,散一散屋里的潮气。
宋竹眠早早醒转,推开院门,清风裹泥草的味道,清新扑鼻。
她本答应了要与祝窈去西市买牡丹种在院中,但最近雨季,有不少农人误被蛇咬伤,时不时有患者上门求诊,这牡丹之事便被宋月领去了。
祝窈在家练了好几日字,实在是无趣,且初春西市来了新的胡商,带了些许新鲜玩意。她便讨饶记录,跟宋月一块出了门。
门口医馆牌坊被风吹雨打,有些歪了。
宋竹眠搬了个椅子垫脚正牌,余光瞥见坊道尽头驶来一乘轿辇。
金顶墨帷,比前阵子她在雨中见过的那顶更加华贵。
轿辇停在隔壁别院门前,帘幕被随从掀开,一道身影快步踏出,步履匆匆,疾步奔入宅院。
满院牡丹经多日雨滋润,开得愈发雍容富贵,娇艳欲滴。
李珵斜倚在铺着白狐裘软垫的软榻上,晒晨光。
“六弟!”
李珣大步穿过花丛,走到廊下。他的目光落在李珵身上,上下打量。
他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阴影。鼻梁高挺,唇润红,不见往日苍白羸弱。
发丝散落在枕面,衬得这张脸艳丽又矜贵。
李珵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皇兄日理万机,朝堂政务堆积如山,怎有空屈尊来臣弟这小小别院?”
“你还说!”
李珣无奈叹气,“朕日日坐在宫里,奏章看得脑袋发昏,夜夜不得安生,整个人都熬得分外苍老。眼下不过比你大三岁,瞧着倒像年长十来岁!”
他干脆往他身侧一站,“这江山若是你想要,朕即刻让位,换你来坐这龙椅!朕早就不想干了——”
李珵终于舍得抬眼,淡淡瞥他。
“皇兄慎言。这话若是落入那群御史耳中,少不得又要参臣弟一本,说臣弟觊觎皇权、玩弄权术。”
“朕就是随口抱怨两句!”
李珣转回正题,收敛玩笑神色,“不说这些,朕问你,身子如何了?内侍来报,说你误食猛药,险些出了大事!朕处理完这几日政务,午膳都未来得及用,便来瞧你了。”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那旖旎怪梦又似浮上李珵心头。
他揶揄,“托皇兄搜罗的‘神药’福气,险些把臣弟这条沉疴旧命直接送走。”
李珣登时满脸愧疚,“六弟莫气,朕真不知那方子药性如此霸道,往后朕再也不乱给你寻药、乱给你进补了。”
他追问:“听闻是那位小医仙连夜过来为你诊治?还好有她在侧化解药性,不然朕当真要悔死!”
李珵不置可否,轻轻“嗯”了一声。
“怪不得你今日气色甚好。”
李珣眼瞧着李珵并不多搭理他,又道:“那……朕奔波一路赶来,口干舌燥,与六弟讨杯茶喝?”
“不给。”
李珵拒绝得干脆利落,看向福伯,“福伯,送客。陛下需回宫批阅奏章,莫要耽误朝政。”
李珣:“……”
他是真拿自家六弟没有办法。
当年冰湖救命之恩,后来倾尽朝野之力辅佐他坐稳帝位,大郦朝眼下安稳,大多都是六弟替他扛下来的。
李珣无奈叹气,目光一转,落在院中颠颠奔跑的流云身上,“许久未见流云,让朕抱抱。”
说着,便唤内侍拿吃食喂养。
谁知不怎搭理他的李珵忽然开口阻拦,“不准碰。”
李珣一顿,睨眼问:“朕眼下连摸你一条狗都不行了?”
“你摸了一定会喂。”
李珵垂眸看向流云,“它方才已用过,再吃积食,又要劳烦邻院医者。”
李珣彻底没了脾气,“行行行,都听你的。”
“好了。”
李珵懒懒晒着晨光,“转眼便至春闱,天下举子齐聚长安。此番定有不少才子俊秀登科入仕,往后朝堂人才充盈,便可替皇兄分担政务烦忧,皇兄也不必这样劳累,更不必总来叨扰臣弟静养。”
谈及正事,李珣顺着话感慨,“朕也听闻了,今岁长安待考举子里,藏了不少出众之人。除却世家子弟,另有数位举子诗文具佳。近日常听朝臣提及,其中便有沈案、陆伯言、祝青台等人,都是乡贡里风头极盛的。也不知此番春闱放榜后,他们最终名次如何。”
他转念一想,朗声笑道:“那崇文书院就在永安坊罢,里头的举子多无世家依仗,与国子监勋贵子弟截然不同。六弟养病不上朝,空暇时不如亲赴该院慰勉诸生,昭示朝廷取士唯才是举。”
李珵低低一笑,“皇兄真会物尽其用。”
李珣立马打断,“没有的事!朕是说空暇时,六弟先顾及身子……”
他看向李珵,见他依旧斜倚着床榻,身子刚好,不宜聒噪。
李珣也不再叨扰,吩咐身后侍从。
“将朕带来的药材搬入院中。”
一箱箱珍稀补品被抬进别院,堆积在廊下。
“都是温和的养身药材,这次一点都不燥烈。”
李珣轻声道:“六弟你好好静养,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朕先走了,不扰你清净。”
他再看了自家弟弟一眼,转身离去,满院只剩清风拂花。
李珵不看满地珍贵药箱,轻轻招了招手。
流云立刻奔回跃上塌,温顺窝在他膝头。
李珣踏出别院门槛,未坐轿辇,边走边抱怨,“这六弟真是不留情面,朕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出宫一趟,连两刻都没待满,便急着赶朕走。”
天子坐拥万里河山,偏偏在李珵这里,帝王体面都讨不着。
身后内侍快步跟上,“陛下慢行,切莫急步。”
李珣信步,顺着永安坊往前走去。转角穿巷,风随人动。
他走得稍急,尚未抬眼看清前路,身前撞进温软。
好在她只到他肩,并未磕碰伤人。
“抱歉,是我步履太急。”
李珣闻声抬眸。
温婉窈窕,若她怀中抱着的白芍药嫣然含韵,不争艳却一眼夺人目光。
还未待李珣回应,身下便传来道稚嫩的声音。
“阿娘,我们快些回家种花去咯,牡丹好贵,芍药也好看,我等不及了!”
面前娘子与他一颔首,“再次致歉,惊扰阁下了。”
巷间香风掠过,全程不过短短数息。
紧随而来的高内侍赶紧上前,“陛下?”
李珣回过神,看了一眼“宋氏医馆”的牌子。
“回宫。”
日头升至中天,午后晴光正好。
众人刚用过午食,便在院中栽芍药,祝窈拿着锹子突突钻土,不亦乐乎。
院门外却传来急促脚步声。
祝青台匆匆踏入院中,神色焦灼,全然没了平日温雅从容的模样。
祝窈抬头,诧异唤:“爹爹?今日才正午,爹爹怎么提早回来了?”
祝青台无暇应答女儿,“阿眠,快随我去一趟崇文书院!”
宋竹眠放着手中芍药,“姊夫,出什么事了?”
“我同窗腹痛,疼得险些晕厥过去!”
“昨日他便闹过腹泻腹痛,请老郎中看过,说是寒凉伤脾、积滞泄泻,抓了两副消食和胃的草药。昨夜服药后尚且安稳,谁知今日用过午食后腹痛突复发,比昨日还要凶险,眼下更是满地蜷卧,冷汗不止!”
“书院离我们家近,我便赶回来寻你瞧瞧!”
既是急症,人命关天,耽误不得。
宋竹眠放下芍药,反手背起药箱,“走,姊夫,我随你去瞧瞧。”
二人奔跑起来,穿过几条巷,踏入崇文书院。
崇文书院是永安坊旁最负盛名的讲学之所。
毗邻学宫,学子云集,学风鼎盛,长安大半备考春闱的寒门举子皆在此进修课业。
这儿离宋竹眠一家租住的宅院不过三巷之隔,极是近便。
午后讲学暂歇,庭中都是是休憩温书的学子。
一众学子见祝青台领着一位青裙娘子进来,纷纷侧目。
“祝兄,这位是……永安坊小医仙?你口中那位医术卓绝的妻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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