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未娶亲,也没有纳侍姬。
皇兄误以为他有旁的病疾,送一堆补阳汤药已是荒谬至极。因这汤药造成的症状,让面前这小娘子诊断不举之症,大放厥词,更是荒唐。
她想触诊......不可能。
宋竹眠见李珵愤然的目光,叹一口气后冲他一笑,“罢了。既您不让,我便不勉强,我们医者更尊重患者个人感受了。那我为您施针罢,先通上焦郁气,平复咳喘、清散浮热,好让您不再这样难受。”
她秉承着各类性格患者与各类病症因有不同治疗法子,采取多套措施。
好在李珵并没有拒绝施针,烛火摇曳,银光在灯下流转。
宋竹眠凝神定气,精准找准肺俞靴、膻中穴、尺泽穴等几处穴位,轻捻缓刺。
一针入穴,手法极妙,轻细无痛。
紧随其后,第二针、第三针依次落下,娴熟稳准。
江南小医仙针灸之法妙绝,针石入体不久后,李珵堵滞的气机开始松动,胸口积压的憋闷也渐渐消散大半。
他原本紊乱粗重的呼吸平稳下来,喉间时时压制不住的咳喘,也得到了舒缓。
李珵低低呛咳两声,身侧的宋竹眠立刻扶在他后背,顺着经络轻拍安抚。
她的掌心依旧微凉,力道轻柔适中,恰好顺着肺气开合,疏解了滞涩气息。
“放松些,没关系的。”
宋竹眠轻声叮嘱,“我给您针石通脉,郁气散了,咳喘便会渐平。好在我们邻里相近,日后但凡夜间旧疾复发、体热闷躁,随时可让福伯唤我......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嘛。”
许是因为自家宅院闹鬼的缘由,没有敢租他们院落隔壁,许是今日他家的流云过分可爱,也许是宋竹眠对于病患天生会多关心些。
她倒是对面前之人生出几分亲切感。
宋竹眠施好针,才直起身提笔铺开纸,写下一整页调养药方与详细禁忌。
明清湿热、散燥火、润肺平喘的配伍药方,又标注了煎药时辰、服用频次、饮食忌口,末尾更是备注了自行调养的分寸与时辰。
写罢药方,她递给一旁福伯,“服药后得静卧避风,不要叨扰他,且最近要忌荤腥烈酒、燥热补品。”
“多谢宋娘子。”
福伯双手郑重接过药方,如获至宝,擦了擦自己也生出的一身冷汗,匆匆退下让人准备煎药。
宋竹眠收拾好针具药箱,见李珵闭着眼也不再咳嗽,便出了帘帐。
然帐帘刚落一半,宋竹眠忽转身,人又进去了。
李珵半倚着软枕,见帐帘簌簌,她探进来的脑袋,蹙眉问:“......还有何事?”
“切记。”
宋竹眠莞尔一笑,“汤药与针灸只能疏导内热,方才我所言郁滞浊滞,您今晚务必自行疏解泄浊,不可强忍。”
帐内死寂。
“出去!”
宋竹眠也不恼,“好,我即刻告退。”
帐内又传来他的声音,“诊金,让福伯予你。”
宋竹眠唇角笑意更深,扬声应道:“多谢。日后您但凡有旧疾反复、体热咳喘,我随叫随到还有......因今日那汤药补,您今夜也要多饮水,让那药顺着一块排出。且一次疏解,可能不太行,您需——”
“闭嘴!”
下一瞬,一只柔软锦枕从帐内扔出,擦着她的肩头落在地面。
宋竹眠看着脚边并排躺着的锦枕,挠了挠脑袋。
他真是她行医多年,见过最矜贵、最腼腆、最容易羞恼的病患。
宋竹眠带上房门,见流云正守在门口,见她身影后立马凑在前来。
她俯身抚了抚流云的脑袋,彼时,天又落夜雨。她也顾不得诊金,飞奔过连廊,往自己院子而去。
帐帘垂落,雨势渐渐大了,敲瓦打窗,声声入耳。
福伯端着药碗入内,见榻上人气息已然平稳许多,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
他问询:“殿下,您身子可舒坦些了?”
“嗯。”
李珵半靠在榻上,听着外头连绵不绝的雨声,“下了大雨?”
“是。”
福伯望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方才宋娘子着急,老奴本想取一把伞送她,可她提着药箱转眼便出了院门......虽说两院紧邻,路途极近,可这夜雨寒凉,也不知宋娘子可有淋湿衣衫,冻着身子。”
他走近,“殿下,喝药罢。”
窗外雨声滴答,一下、一下,扰得人心底微漾。
雨夜悠长,药香缱绻。
室内本燃着龙涎香,自宋竹眠来过之后,锦被之上,竟似是丝丝缕缕缠上了草药香气。
李珵喝完药,将福伯新拿来的软枕放在身后。垫枕时,他的手拂过旧枕,忽触到些许硬物。
拿开间,悠悠梨香。
第6章 旖旎梦
夜半雨势未停,反倒愈发大,雨珠哒哒敲窗。
李珵喝药施针后,睡意昏沉,闭目不过半刻功夫,便恍恍然坠入一片缥缈。
四周不见暖榻帐帘,却是满园牡丹丛。
丛中立着一道倩影,眉眼隐进雾霭,辨不清容颜。
唯有粉蓝裙摆随风轻扬,浸了春雨。
草药的淡香慢慢散过来,一点一点钻入鼻息。
模糊的身影朝李珵走近,很快抬起一双手,悬在他眼前。
明明这双手还尚未碰到他,却已有冰凉细腻的触感在他身上蔓延。
从眉眼、唇畔、脖颈,一路到心口,再是……柔软异常。
面前的身形更近了,药香弥漫,袅袅聘婷,纤腰一握。
忽飘来黄鹂般悦耳的的声音,温温柔柔绕在耳畔。
“您不要紧张嘛。”
熟悉的声线让李珵心口一紧,浑身气血莫名翻涌。
又一句悠悠传来,似有山鬼在他耳旁吹气,腻腻央求。
“我可以摸摸它吗?”
柔软的手指继续往前凑近,冰凉却舒适的触感愈发真切,攀上脊背。
牡丹花香与草药味乱作一团,名贵的娇容三变也到了时辰,变色舒展。
不等李珵反驳训斥,那悦耳女声再度响起,“您看,量好多啊,平日要注意噢。”
面上的热意节节攀升,原本针灸疏通开的郁气又开始乱窜,让他浑身的皮肉都如浸在薄热里温煮。
李珵想后退、想开口呵斥两句“放肆”,四肢却沉得完全动弹不得。
被她缠住了,似变出了千手,万手向他包裹而来……
紧跟着,那道嗓音又轻飘飘入脑海,笑盈盈夸奖。
“好厉害,它又起来了。”
放肆。
李珵浑身猛地一颤,从混沌迷梦里挣脱,骤然惊醒。
他胸口起伏,粗重喘息不断,额间再度覆了汗。
帐外夜雨声仍在敲打,帐内昏黄。
窈窈身姿消散,可那山鬼般的声音却好像长进李珵脑海般,生了根,发了芽,挥之不去。
“福伯!”
守在外间的福伯听见内里殿下语气不善,不敢耽搁,很快掀帘而入。
他垂首躬身:“殿下,您可是咳喘又犯了,哪里难受?”
李珵倚着软枕,面上满是愠色,呼吸迟迟平复不下。
“她叫什么名字?”
福伯一时怔愣,茫然抬头,“殿下?您说的是……”
但他又很快反应过来,立刻答道:“宋娘子,名唤宋竹眠。”
“宋竹眠……”
李珵低声重复这三个字,齿间似碾着这名字啮咬。
他一把将身上浸潮的锦褥掀落,扔在榻边,眼尾绯色未褪。
宋竹眠。
宋竹眠!
……
祝窈近来都钻在宋竹眠房里,她睡得早,小团子似的蜷在被中。
宋竹眠从隔壁奔回,小声开门,蹑手蹑脚走入自己房中。
见祝窈未被吵醒,她弯腰挪开床底转头,取出攒钱罐,日常往里头添银钱,再数上一数。
这几月她行医治病虽在坊中已小有名气,但长安医馆颇多,贵人们大多还是选择名号响的,传承久的大医馆。
问诊时,见人老成,胡须捻捻,感叹思索几句,光模样看起来就可靠。
反观宋竹眠样貌实在年轻,像位学徒。
故寻她问诊的,除了有疾的娘子外,大多是城外农人,或是做些糊口生意的工商者。
因她定价低,没有赚多少钱。
可长安居,大不易,处处都是开销,需要多挣钱,多攒钱。
眼下一日也有几位病患,诊金虽少,但积少成多。
且隔壁那位贵人真是出手阔绰,一次问诊的诊金,抵她一月问诊。
如此大好人,得长命。
她一定会好好关心他的身体,努力医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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