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高声欢呼：“是宋娘子来了！”
他们快步迎上来，“总是劳烦宋娘子大老远赶来我们村中，实在过意不去。”
宋竹眠笑回：“也不是很远，习惯了，总要过来瞧瞧。”
说话间，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了宋竹眠身侧的李珵身上。
一位褐衣大婶开口：“宋娘子，这位是？”
李珵从容回：“我是眠眠的表兄，今日陪她一同过来。”
大婶了然，“那该如何称呼？”
“在下宋珵。”
第58章 俏郎君
桃源村里住户少，大半青壮男子都外出做工谋生，留在村子里的多是妇孺幼童和老妪老翁。
宋竹眠还未去长安时，便常来这桃源村义诊，一月总要走上两三趟。村里不少人都认得她，与她熟络。
这次从长安重回江南，她还是像从前那样，每月都来。
宋竹眠最先去往离得村口的第一户，孙婆婆家。孙婆婆家外头有棵大榕树，宽敞遮阴。平日若是需要看诊，腿脚能动的，便都去那儿排队候着，省得她挨家挨户地走。
孙婆婆的儿子长年在外不回家，她一人独居。房子虽小，家中收拾得很干净。
早先孙婆婆卧病不起，一直需要人照顾。宋竹眠教她老伴每日替她推拿筋骨，这般日复一日调养，竟真的好了起来，能够下地慢慢走动。
谁知才过两年，孙婆婆的老伴便撒手离去。上月她不慎摔了一跤，万幸骨头未断，头部也不曾磕碰受伤，唯独腿部磕破一块皮。
听见门外的闲谈脚步声，孙婆婆拄着拐，欢喜地要倒茶待客。
宋竹眠忙上前伸手扶住她，“婆婆快别动，不必忙活，一会再喝罢。”
她扶着孙婆婆进了屋子，让孙婆婆在床沿坐下。
宋竹眠打开药箱，问：“婆婆，前阵子接连下雨，四肢可还酸痛，伤口可还疼？”
“好多咯，多亏了你时常过来照看。”
孙婆婆眉眼温和地望着她，“我还记得你十四岁，便已背着药箱出来行医。早先我瘫在床上生了褥疮，那般腌臜伤口，很多大夫都不愿意瞧。也就只有你一点不嫌脏，总过来为我清洗换药，又教我那老头子给我揉肩推背，才让我还能重新站起走路。”
“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说及此，孙婆婆怅然叹气，“便是不知晓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活多久，能看阿眠多久......”
宋竹眠伸手搭在孙婆婆腕上，笑回：“婆婆放宽心，您身子骨硬朗着呢，哪里止长命百岁，定能活到两百岁。”
孙婆婆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你这皮猴儿，惯会说话。”
待搭完脉，宋竹眠小心解开缠绕在她腿上的布带。
旧伤口不再红肿溃烂，新生出来一层嫩皮肉。她慢条斯理地擦拭伤口周边，再取上药膏，敷在患处。
宋竹眠进到屋内专心给孙婆婆换药问诊，李珵不便跟着进屋，就独自立在榕树下等候。
树下零散摆着几条矮木凳，三五妇人聚在一处，手里捧着一簸箕葵花籽，一篮蒸好的苞米。
她们不断将瓜子送进嘴里，嗑得咔嚓作响，地上零零星星落了不少瓜子壳。
一位蓝袄大娘看见站着的李珵，高声招呼：“哎，小医仙家里来的那位表兄！快过来，快到婶子这边坐坐！”
另一绿袄妇人也跟着附和，“是啊过来歇歇脚，别总站在那儿！”
李珵依言走过去，坐到妇人们给他腾出的椅子上。
蓝袄大娘上下又把他打量了一遍，噗地吐出个瓜子皮，“我的天菩萨，怎生得这般俊朗，好水哟。”
绿袄妇人啃了口苞米，“阿眠也生得水，他们是一家子，样貌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蓝袄大娘点点头，又嗑了两颗瓜子，“宋郎君，婶问问你，可曾娶亲了？”
李珵回：“未曾。”
村口的妇人平日里闲来无事，但凡看见适龄的年轻男女，总免不了唠上几句婚嫁之事，先前米大婶便是这般，今日这群婆姨也不例外。
蓝袄大娘一听，立马热心起来，“哎呀，还没成家？那正好！婶手里可有不少好姑娘，婶给你说一门亲事如何？我远房兄长家那侄女，性情温顺......”
身后一位妇人抓了把瓜子，压低声音嘀咕：“你光瞧着人家长得俊俏便想着说亲，样貌是看见了，可这人的心性脾性，咱们半点不知呢。”
蓝袄大娘“啧”了一声，瞥她一眼，“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既是阿眠的表兄，品性定然和阿眠一般，心善宽厚，是个好人......再说了这男人老实不老实，光凭一眼哪里看得出来。”
她似是想起什么般唉声叹气，“你可还记得隔壁青云村那小吴？当初看着多么忠厚本分，见谁都笑，谁料成亲之后竟动手打媳妇儿。哎唷我与你讲，我前儿赶集瞧见他媳妇儿，那脸上还青着。”
她脸上露出唏嘘之色，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李珵那张惹眼的面容上，“这般好看的脸总不是假的罢，往后生出来的孩儿相貌都不差。夜里躺在床上，身上对着这么一张脸，怎样都是快活的......你说是罢，宋郎君？”
李珵附和：“婶说的极是。”
身后的妇人笑得打颤，“你瞧瞧你满嘴都是那档子粗俗话，这宋郎君瞧着这般年轻面皮薄，可别把人家臊着了。”
绿袄妇人啃完半根苞米，“宋郎君，你可别听她满口胡言，她这人便是没读过多少书，嘴上没个把门的。婶子可是见过世面的，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咱们镇上那王秀才的女儿，知书达理，性情温婉，模样也是百里挑......”
李珵开口打断，“多谢婶子们，其实我心中早已有心上人。”
这话一出，几位婆姨将好几粒瓜子壳“噗噗”吐落在泥地上，齐齐望向他。
“已经有心上人了？”
“那小娘子是何模样，家中做何营生的？快和婶子们说说。”
她们纷纷往前凑，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李珵轻咳了一声，目光有意无意飘向孙婆婆那半掩着的屋门，脖颈之处浮起一层淡红。
他微微垂眸，羞赧之色恰到好处，“便是......便是......”
蓝袄大娘看了看屋门，眼睛倏地睁大，“难不成，是......阿眠？”
李珵身子一滞，猝不及防地看向她们，“啊......竟被婶子们瞧出来了。”
而后，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几位婆姨面面相觑一会，很快哄然笑开，嗑瓜子的劲头更足了。
“哎呀，原是表兄表妹！”
“我说呢，阿眠生得这般好看，心肠又善，时常孤身一人跑来村里问诊，从未见过有男子伴她左右，原来心头早就有人了。”
绿袄妇人笑着伸手抓了满满一大把葵花籽，硬塞到李珵的掌心，“那你们二人打算什么时候把婚事给办了？”
蓝袄大娘沉吟，“依我看，怕是还早。从前我可从来没见过阿眠带着宋郎君来我们这儿，既是远房表兄，想来宋郎君才来江南不久罢。”
李珵顺着她的话点头，欲言又止，“我与她早前是在长安相识。只是......”
他垂眸，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俨然是有苦难言的神态。
蓝袄大娘见状心软，又往前挪了挪凳子，“好孩子，有什么难处只管说出来。阿眠可是我们看着长这般大的，与她熟得很。”
李珵抬眼，期盼问：“此话当真？”
蓝袄大娘爽朗一笑，“那还有假。”
李珵叹了口气，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只是这件事委实难办。我不愿耽误表妹，更不想令她为难。眼下表妹的行医之事蒸蒸日上，正是大好光景。且她在苏州府还结识了一位教书先生，瞧着那人学识渊博，本事远胜于我。”
蓝袄大娘满脸不以为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郎君，你可别长他人志气。江南读书人本就多，教书先生哪里算得上稀罕。就咱们这桃源村，都出过好几个秀才。你往苏州府衙边上走一走，扔把铜板下去，都能砸着两三个教书先生。那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依婶看，你哪里就比不上人家。”
李珵的脸上浮起一抹委屈又无可奈何的神色，“可我终究不愿让她为难。虽、虽说......是表妹先占了我的身子。”
话落下的一瞬，四周登时寂静万分。
“啪”的一声，绿袄妇人手中的苞米直接掉落在地。
几位婆姨眼睛瞪得溜圆，脑袋凑到一块，开始窃窃私语。
“方才......我是不是听错了？”
“没听错，阿眠竟这般飒爽，霸王硬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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