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凡献美人者,以赏荷、赠荷为名义。美人更作为官僚交际之物,相互馈赠,用以拉拢人脉、绑定党羽。
为控身心,秘饲媚药,长久浸染,使人身心受制,终生依附,再无自主之力。
李珵望着帐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他的子民可不能用这些腌臜东西,该交予岐王殿下处置。
第40章 我好疼
长安的盛夏向来少雨,七月之际,偶尔落场阵雨,黑云便很快散去。
永安坊蝉鸣阵阵,宋氏医馆中的紫藤花架下支起小灶,慢熬着一锅绿豆汤。
宋竹眠面前半躺着位四十余岁的汉子,他面色惨白,本在正午在田埂浇灌作物,长久暴晒之下晕了过去,被几位农人见了搀扶进来。
眼下时节酷热,不少病害被烈日驱散,问诊的病患相较往日稀疏些许。来求医的大多是常年在外奔走谋生之人,多染暑暍,再是小儿泄泻。
宋竹眠吩咐同行农人先取馆内常备的香薷饮喂他饮下,又取来冷布敷在汉子额间,写下调理暑暍的方子。
馆内备着汤药,应对近日暑暍,可供病患直接取用。
半晌,汉子缓过一口气,“多谢宋娘子,多亏有您。”
“无碍的,不能总是曝晒,作物要灌溉,偶尔也能在芭蕉树下躲躲懒躺眠,身子可是最重要的。”
宋竹眠笑了笑,“先别急着离开,在馆中歇息片刻观察,暑暍未清,贸然走动容易反复。”
几名农人应下,扶着病患在外头廊下坐好。
处置妥当,宋竹眠起身到水盆边净了手,重新坐回诊案面前。
宋月端着一碗凉透的绿豆汤走过来,“阿眠,喝点绿豆汤解暑。”
宋竹眠端起,啜上一大口,“好喝。”
宋月拉过一张木凳,挨着诊案坐下,望向院中。祝窈和几位好友蹲在地上,逗着跑来玩耍的流云,清脆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她收回视线,问:“阿眠,你心中是不是委屈?”
宋竹眠握着碗的手一顿。
这些日子似是一切如常。祝青台依旧早出晚归去往当差,宋月研磨制香饼,宋竹眠坐诊看病。
宋竹眠捧着碗,又抿了两口绿豆汤,“阿姊,我没有受委屈。殿下待我原是极好的,只是......只是他身份是岐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般光景,便若有人突然与她说流云其实是那避水金睛兽一样夸张。
最近福伯偶会登门,请她为李珵复诊,宋竹眠或推说早已约好夜诊,或直接蒙头大睡,能躲便躲。
“阿眠,你知我并未说的是岐王殿下。”
宋月也端自己的绿豆汤饮了一口,“你觉得长安好吗?”
宋竹眠一怔,“阿姊怎忽然这般问?”
“我问你,长安好不好?”
“自然是好。”
宋竹眠托着下巴回:“长安繁华,遍地都是江南瞧不见的新物件,鼎盛极了。我已和牙侩接洽好,一处宅院雅致,十分宜居。等开春,我便能买下属于自己的宅子,到时候我们姊妹......”
她话尚未说完,便被宋月打断,“可我觉得阿眠不开心。”
宋竹眠抬眸,望向宋月。周宽府中的事,她从没有主动同阿姊提起,不想让阿姊左右为难。
宋月长叹,“我们从前江南水乡虽安稳平淡,日子倒也过得舒心。可人心来了长安,仿佛都跟着变了模样,名利一摆在眼前,多少情谊都变得不值一提。”
宋竹眠沉默,低头啜了一口绿豆汤,“若是阿姊想回江南,我便陪着阿姊一同回去,其实只要阿姊舒心,我去哪里都无妨的。”
宋月心中一酸,伸手将宋竹眠搂进怀中,“是阿姊对不住你,委屈你了。你不肯说,难不成阿姊不会向外打听?长寿坊闹出偌大动静,永安坊周边好几处坊市都传遍了。他们都说那位国子司业私宅广蓄美人,藏着不少腌臜事。”
她抚着宋竹眠的发,“我有时在想,若是阿眠不跟着我来长安,便不会受这样的委屈。我知阿眠心中欢喜岐王殿下,所以我想听听阿眠的想法,你若......”
宋竹眠握着碗,回:“我说了,阿姊去往何处,我便去往何处。”
宋月将她拥得更紧几分,擦了擦眼角,“好,我们回家去,我与阿眠,回家去。”
午后余下的时辰,宋竹眠依旧坐诊看诊。
转眼暮色垂落,福伯匆匆跨进医馆院门,满面焦灼:“宋娘子,劳烦移步一趟!快去瞧瞧我们殿下。最近殿下忙于朝堂事务,身子又不大舒坦。”
近来推脱得太多,不知他身子如何了。
宋竹眠迟疑片刻,还是背起药箱,跟着福伯往隔壁别院走去。
她前脚刚离开,祝青台便踏入院中。祝窈早结伴同街坊孩童玩耍,偌大庭院之内,只剩宋月一人静坐石桌旁。
石桌尚有余下的绿豆汤,祝青台默不作声走上前,端起碗仰头便饮。
宋月望着他,开门见山,“祝青台,我们和离罢。”
祝青台吞咽汤水的动作一顿,没有应声,兀自喝着碗中绿豆汤。
“祝青台,我要和离。”
接连两声催促,祝青台猛地抬手,将碗砸落在地面。“砰”的一声,汤水四散流淌。
祝青台看向她,“你闹够了没有!”
宋月眼中泛红,“我没有闹。”
“还不算闹?”
祝青台的胸膛剧烈起伏,“这整整一月,你连碰都不让我碰,与我疏离冷淡。究竟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阿眠不是平安回来了?有岐王的保护,周宽伤不到她分毫,那件事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的眼中也泛起红意,“月娘,你为何事事都以你妹妹为先?在你眼里,难道我这个郎君,还比不上她吗?我们相伴八年,还生下了窈窈......我一再同你讲明,阿眠平安无事。事情已过去一月,你为何依旧揪着不放?”
宋月平静地看着他,“阿眠能够安然脱身,是岐王殿下及时赶到。倘若阿眠不曾结识岐王?那日等着她的又会是什么?祝青台,和离罢。”
祝青台上前,伸手攥紧她的手腕,“我不允!月娘,我所谋求的这一切,难道单单是为我自己?我费尽心思,是想让你母女过上体面的日子!月娘,你怎能这般待我?我不知周宽背地这样腌臜,我想着阿眠入了四品官的府,定也是衣食无忧......月娘,你不能离开我,我不同意和离!月娘,我知晓错了,月娘——”
宋月鼻尖发酸,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和离。”
泪珠顺着祝青台的脸颊滚落,见宋月这般执着,他狠狠拭去泪水,忽而冷嗤,“只要我不肯签字画押,月娘,你永远无法离开我身边。”
他松开桎梏她手腕的力道,语气放软了些,“月娘,我听你的,往后不再攀附权贵,踏踏实实做好差事,再过几载,总能往上迁升。月娘,你原谅我罢,留在我身边,我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
七月盛夏,院内大片牡丹依旧开得热烈灼人,娇艳欲滴。宋竹眠轻车熟路地穿过连廊,独自走入屋内。
李珵半卧在榻上闭着眼,汗濡湿鬓边发丝。
宋竹眠蹙紧眉头,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指搭上他腕,“殿下,你怎会是这般光景?”
李珵缓缓睁开双眼,褐眸若蒙着水雾,“眠眠,你总算肯来见我了。”
宋竹眠凝神感受脉象,疑惑回:“我早前已向福伯打听清楚,那酒里的余毒寻常一月便可消散,如今过去整月,你怎还会反复不适?”
李珵低咳两声,“许是我本身孱弱,余毒未能清干净。”
宋竹眠不再多言,取过一旁药箱,“罢了,我为你施针调理。”
“好。”
李珵顺从地调整姿势躺好,任由宋竹眠取出银针。
银针落下,他开口:“眠眠,不要唤我殿下。”
宋竹眠指尖一顿,“不可,理应如此称呼。”
李珵眸色灼灼,“你可以直接唤我名字,或是像寻常娘子一般,唤我一声李郎?”
不等她回应,他又自顾思索,含笑提议:“或是珵郎?再不然,六郎,你觉得哪个顺口?”
宋竹眠白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针尖刺入穴位,李珵低喘了口气:“眠眠,轻些。”
宋竹眠更是疑惑,“殿下如今倒是受不得疼了?往日问诊,也不见你这般。”
“我不是嫌疼。”
李珵迷惘地望着她,“只是我记不太清,自那夜回去之后,福伯要你前来为我诊治,也是这般施针吗?为何我脑中许多场景朦胧,怎么都拼凑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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