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分,紫藤花架繁荫,花穗垂落。霞光衬着紫花,亦落于美人眸,若如盛满紫琉璃。
李珣的目光顿了顿,片刻回神,“不必急于这一时,我知晓宋娘子忙碌,方才我见她才从我六弟的隔壁院落过来。”
宋月一怔,“您六弟?这般说来,您便是隔壁那位贵人的兄长?”
李珣颔首,“正是。我此番前来,是想让宋娘子开两副安神的药,也是多谢这些时日你们照拂舍弟。”
“谈不上多照拂,这是阿眠为医者的本分。”
既是贵人的兄长,宋月不再收花,在院中井旁净了净手,“您若是不嫌弃,坐下稍歇,我去沏一壶茶。”
不多时,一壶茶便端上来,宋月还贴心地用了宋竹眠今日所买的新茶盏。
李珣正要端茶,身侧高内侍下小声劝阻,“陛下,奴先为您......”
李珣睨了他一眼,高内侍只得止步退至一旁。
他端起茶盏抿下一口,稍一挑眉,“尝起来滋味倒是别致。”
宋月回道:“只是些寻常果子茶,添了些许青梅。已是夏日,医馆多人难免心生燥意,果子茶可解腻润燥。”
她再近些观面前之人,容貌俊美,确实在眉眼中生得与隔壁贵人三分像,只是此人的脸更具凌厉,多生出几分侵略性。
这贵人的兄长来得这样快,莫非已经知晓了阿眠的事,特意过来打探问询?
宋月略一斟酌,正要开口,便听见李珣再度出声。
“宋娘子医术高超,有她在,舍弟被照料得很好。”
宋月一笑,“他也照料了我家阿眠许多,我记得上回,他还骑马送阿眠去城外出诊,很是贴心。”
“是吗?”
李珣再度挑眉,“倒未曾听舍弟提起过。”
他竟不知六弟还有这兴致?六弟已经许久未骑过马,更别说特意策马送人出诊。
思索间,“臣弟喜欢她”这几个字又再度在晃入李珣的脑海。
二人说起自家弟弟与妹妹,一时之间,院中气氛松弛。
晚风拂来,一缕香气悠悠漫至鼻尖,李珣循着气味望向墙角燃着的香盘,“这香气味熟悉,舍弟先前赠过我一块,既能驱蚊虫,又可安神,是宋娘子做的?”
宋月摇头:“并非阿眠,是我闲时调配的。”
李珣泛起几分兴致,“原来出自娘子之手。不知能否向你购置一些?此香燃着着实舒心,可惜舍弟太过吝啬小气,只分给我一块,根本不够用。”
宋月“噗嗤”一笑,“当然,我手头存量不少,近来调了数种花香配方,您可以挑选。其中还混了晒干研磨的橘皮,点燃之后会飘出淡淡的橘香。”
李珣侧首示意一旁的高内侍,“那各样都取五块。”
高内侍立刻上前,预备结算银钱。
宋月心中暗喜,这可是一笔不小的生意,脸上笑意不由得愈发真切,“稍等,我这就进去为您拿来。”
她转身快步走入屋内,厅堂里,祝青台刚用完晚食。
他见她满面喜色,不由得开口询问:“月娘,何事这般高兴?”
“外头来了一位贵人,是阿眠诊治那位郎君的兄长,打算购置不少香饼,七八种香料,每样要五块。”
宋月一边整理香饼,一边兴冲冲道:“这下又能给阿眠多攒些嫁妆。”
祝青台微微蹙起眉头:“又给阿眠筹备嫁妆?阿眠年纪尚小,你都不知给她存了多少银钱。”
“哪里小了,她都十七了。”
宋月手脚不停,将各种香饼包好,笑嘻嘻回:“再说阿眠同我提过,她心里是中意那位贵人的。”
祝青台端着茶盏猛地呛了一下,轻咳几声:“中意那位贵人?他们相识才短短数月罢。”
宋月一点一点折纸,“这事都听阿眠的,她自己的事,由她如何欢喜笑闹去。”
“话是如此。”
祝青台仍是蹙眉,“可曾打探清楚对方家世、身在何处当差?阿眠往后若是跟了他,能否安稳度日?”
宋月答道:“这些时日你埋头备考,又总是出门交际,自是不知这二人相处嬉闹状况,我瞧了都觉得好玩。且这位兄长气度待人都不错,想来家世不会差,等下我顺势向他打听一番......再说,何为阿眠跟了他?我给阿眠备嫁妆,那给阿眠的钱。倘若阿眠哪日不欢喜他了,那阿眠留着自己花便好。”
祝青台放下茶杯,“我同你一道出去问问。”
宋月很快将打包完毕的香饼收好,与祝青台并肩走出院落。
石桌旁的李珣正端着茶盏慢饮,抬眼望见二人一同走出,慢条斯理地瞥了祝青台一眼。
宋月将打包整齐的香饼递上前,高内侍接过。
祝青台斟酌片刻,正要借着宋竹眠的事开口问询对方根底,谁知李珣付清银钱后,淡淡道了一句,“多谢。”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越过祝青台,看着宋月,不曾在他身上多作停留。
李珣站起身,“已是叨扰许久,我先行告辞。”
宋月微怔,出声问:“您不是还要寻阿眠问诊?”
李珣笑了一声,“这院子里舒心,叫我的头疾舒缓不少,便不多打扰。”
他带着内侍转身离开医馆。
踏出院门,高内侍低声劝谏:“陛下,方才怎能随意饮用民间的茶?倘若您身子出半点差池,奴万死难辞其咎啊。”
李珣步履闲适,眉眼间似是春风得意,心情极好。
他随口:“眼下朕不是安然无恙,没死。”
“哎哟喂,陛下您这是什么话!”
高内侍示意不远处的人,“奴便安排轿辇前来。”
“不必。”
李珣摆了摆手,“朕要走走,到处瞧瞧朕的子民,今日的大郦朝黄昏,真香。”
高内侍无奈,只得紧随在后。
“方才院内那男子一身书卷气,像是位士子。”
高内侍回:“回陛下,此人名叫‘祝青台’,是今岁新科三甲进士,尚未授官。”
李珣眉梢微抬:“原来他便是祝青台,朕倒是未曾见过其人。”
“三甲两百余人,陛下岂能一一识得。寻常三甲士子,便是拜见岐王殿下,也只能垂首列后。他今日有幸仰见天颜,已是三生福报。”
“朕先前听闻春闱之中此人颇有议论,原以为是出众之才,不料仅位列三甲。”
李珣轻笑两声,侧头睨向高内侍,“你倒是,一清二楚。”
高内侍弯腰笑回:“陛下心系何处,奴自然要摸清底细,不然怎配伺候陛下左右。”
李珣嗤了一声,“嘴倒是伶俐,赏。”
高内侍喜出望外,“奴谢陛下恩典!”
残余霞光彻底沉入,天色已暗。
院中的祝青台面色沉郁,“隔壁那位贵人确是多次照拂阿眠,可他这位兄长,未免太过趾高气扬。”
宋月抬眸,“郎君,近来你......莫不是遇上什么难心事?”
“没有。”
祝青台沉默片刻,一声低叹,“只觉偌大长安,遍地皆是眼高于顶之人。我们无世家依仗,囊中银钱也不算宽裕,走到何处,都仿佛低人一等。”
宋月宽慰:“三甲进士已然十分难得,若是运气尚可,能谋一份好差,便能在长安落户了。”
祝青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不够,月娘,我想要给你更好的日子。”
他摩挲着宋月的手掌,“前些日子我给你购置的润肤香膏,你可有在用?掌心怎依旧这般粗糙。还有我送你的那些钗环,为何不都戴上?”
宋月笑答:“自然是用了的,只是近来忙着制香晾晒,难免操劳,我瞧着倒也不算粗糙。再说我并非贵女小姐,不必满头珠翠,每日戴一两支便足够。”
她继续道:“郎君切莫太过焦虑,眼下日子已是舒心。何况阿眠的医术渐渐扬名,认识不少贵人呢。”
祝青台应了一声:“我去看书。”
不多时,宋竹眠收拾妥当从内院走出,身侧跟着蹦蹦跳跳的祝窈。
祝窈扬起脸,十分得意,“阿娘你快看,我给姨姨梳的头发!”
宋竹眠的长发被挽成一束长辫,发丝有些凌乱,想来是祝窈闹着摆弄出来的。
宋月给宋竹眠理理发丝,“又纵容窈窈在你头上胡闹。自这孩子出世,你们二人便总爱互相折腾发髻。”
宋竹眠笑了笑,同宋月一同整理余下香饼。入夜之后极少有人上门问诊,大多也不接受出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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