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当真是打理庭院的一把好手，入夏的紫藤顺着廊架攀满整片庭院，层层叠叠的紫穗垂落，绿荫浓密，日头的碎光从花叶缝隙间筛落，实在是漂亮又清凉。
他还特意在院中给宋竹眠搭了一架秋千，藤条缠绕，繁花缀满。
宋竹眠坐在紫藤秋千上，李珵站在她身后慢慢推着秋千，任由她随秋千轻轻晃荡。
祝窈被小景狂塞一只大鸡腿，和令狐旭吃了个肚饱，坐在一旁消食。
几位小伙伴也不急不忙，候着她。
令狐旭打量了谢燕几分，见她作画优雅从容，按照师爹的强烈要求，举手投足间，师父师爹的模样便跃然纸上。
不愧是去岁的探花郎，不知有没有空，也给他和窈窈画上一幅。
一派安然静好之际，医馆院门忽然被人从外撞开。
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跌了进来，带着满身的酒气。
祝青台衣衫松散褶皱，鬓发凌乱不堪，下颌胡茬丛生。
如此浑身颓败落魄，哪里还有从前进士及第，意气风发的模样。
此间大半年的颠沛沉沦与日日买醉，早已将他磨得憔悴狼狈。
他望见院中伫立的宋月，遥遥唤她：“月娘......”
祝青台踉跄着往院里走，一步又一步，痴痴望着她：“月娘，我好想你。”
宋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珣眸色晦暗，示意周边侍从将祝青台制止。他将宋月护在自己身后，连她的一个身影都不想留给祝青台。
祝窈正和令狐旭一同看谢燕作画，她捧着骆驼乳小口喝着，彼时余光瞥见来人以及听见熟悉的声音，抬眼一看。
是爹爹。
时隔大半年未见的爹爹。
爹爹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心里积攒的委屈、思念、生疏、无措......一瞬间全部涌出。
祝窈红着眼，小声唤，“爹爹。”
祝青台听见女儿的声音，浑浊的眼里终于亮起一丝光亮。
他踉跄冲到祝窈面前，哽咽悔恨：“窈窈，爹爹错了......爹爹真的知错了。”
祝青台蹲下身想去触碰女儿，却又被侍卫拦住。
他的语气卑微又愧疚，“窈窈，你原谅爹爹好不好？爹爹以后再也不会了。爹爹还是最喜欢窈窈的，窈窈想不想回到从前？爹爹还像从前一样疼你。”
祝窈忍不住鼻尖一酸，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如何能回到从前呢，若不是殿下及时赶到，姨姨就被爹爹卖了啊。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站在原地呜呜哭出声。
一旁的小景慌了神，小手笨拙地拍着祝窈的后背，“窈窈不哭，窈窈不哭！”
身后一众小伙伴也围上来，叽叽喳喳哄着，“窈窈别哭！我们陪你玩！”
可祝窈积压许久的情绪绷不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怎都停不下来。
宋月在李珣身后，“祝青台，你出去。这里是我的家，不欢迎你来。”
祝青台望向她，狼狈哀求，“月娘，我真的知晓错了，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宋月从李珣身后走出，“不。”
院中小景看着哭不停的祝窈，急得不行。
他灵机一动，踮起脚尖，在祝窈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窈窈不哭。”
祝窈的哭声一顿。
她泪眼朦胧，抽泣着茫然问：“小景，你、你干什么？”
小景一本正经，“我在安慰窈窈。”
祝窈吸着鼻子，脸还挂着泪珠，认真纠正：“不对的......小景你是男孩，已经六岁了，不可以这样安慰女孩的。”
小景一愣，歪着脑袋困惑，认真回想方才廊下画面。
他伸着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李珣和宋月，“可是......方才那个长得好看的叔叔，就是这样安慰宋婶婶的呀！”
第93章 冰葡萄
这话一落，满院子登时陷入寂静，只有风穿紫藤，秋千木索轻晃。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宋月与李珣的位置。
祝青台僵在原地凝着李珣，这话让他方才的酒意冲上头顶。
那份周宽的名单，引诱他走上卖妻妹的绝路。
倘若没有这份算计，凭他已进士高中，家中妻子温婉，女儿乖巧，阿眠心性良善，总有苦尽甘来的一日。
积压的愤懑再也兜不住，他颤抖嘶吼：“陛下！您是大郦朝的天子！天下什么样的女子寻不到，为何偏偏要夺我的月娘！为何要夺旁人的妻子！为何设计引我上钩！”
李珣面上不见暴怒，唯有一双深邃眼眸落在祝青台身上。
帝王的威压不显山不露水，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周遭气氛都沉了几分。
宋竹眠原本倚在秋千上，听见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蹭地一下自秋千跃下。
她快步走到祝青台跟前，“你在胡说什么？何谓陛下夺阿姊？你与阿姊早就和离！”
她顿了顿，“且何谓设计？路子摆在眼前，你大可拒绝，从来没有人拿刀子逼你攀附荣华。我们在长安日子安稳富足，这世间还有无数人，尚且求不到一口饱饭。是你自己贪心不足，一心想要往上钻，而选得这条路。此事与阿姊无关，更与陛下何干？”
她冷厉警告：“不许再靠近阿姊，也不许靠近窈窈......窈窈跟着我们，过得很好。”
宋竹眠走到蜷在一旁，哭得肩膀不停抖动的祝窈身边。
祝窈依旧满脸泪痕，听到祝青台的这番话，小小的身子不住抽噎。
“窈窈不哭。”
宋竹眠弯腰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温柔抚着她的头顶，“窈窈记得燕燕散人出的西游话本，大圣走到哪一难了吗？”
祝窈埋在她的怀里，一抽一噎，“是......是玉兔精那一难。”
宋竹眠看向不远处的谢燕，轻咳一声，“玉兔精那一难。”
谢燕了然，当即起身上前，“窈窈，来我这边。我也会画孙大圣，现下就给你画一张威风凛凛的孙大圣好不好？”
祝窈还在抽泣，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谢哥哥也会画孙大圣？”
“自然。”
谢燕小心将她抱到身侧石凳上坐好，轻轻替她擦去脸颊的泪，“我还可以教窈窈画孙大圣，窈窈最喜欢大圣哪一身装束？”
祝窈鼻尖红红的，小声嘟囔：“我喜欢有两根须须那一套。”
谢燕笑意温润，提起笔，“好，那咱们先画上那两根威风的须须。”
然祝窈没有跟着提起笔，她挣开了谢燕的怀抱，而是又一步一步，走到祝青台面前。
宋月心中一凛，下意识便要上前，却见祝窈转头，坚定道：“阿娘，不要过来。”
她抹了抹脸上纵横的泪水，把泪痕擦得干干净净。
“爹爹。”
祝青台还陷在方才的愤懑之中，人有些发懵，失魂落魄地望着她，“窈窈。”
“爹爹，在窈窈心里，您永远都是窈窈的爹爹，这件事永远不会变。可是爹爹做错了事......”
祝窈的身子依旧因为难过而抽泣，却认真地开口：“做错事，便要承担后果。就像孙大圣大闹天庭犯了错，便要压在五指山下。可他出来以后依旧能斩妖除魔，护佑旁人。那件事过去很久，阿娘已经和爹爹和离，爹爹莫要再执迷不悟，向前看罢。”
她抬眸，又渗出泪花，“窈窈知晓爹爹很有才干，在江南的时候，爹爹就是窈窈的榜样。邻里人人都说爹爹博学厉害，旁人都羡慕窈窈，有这样饱读诗书的爹爹。”
“爹爹曾教过窈窈，‘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
祝窈又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所以爹爹，您会希望阿娘幸福的，对吗？姨姨说，人好好活着，能活到百八十岁，爹爹往后日子还很长。从前在江南，爹爹不是说过，阿娘开心，爹爹才会开心......那如今在长安，若是阿娘开心，爹爹也安心，窈窈便也开心了。”
她拥住祝青台，“爹爹，‘祝郎文墨满诗书，不输江南唐解元’，这次窈窈回江南，我们利群村里的孩子，还在唱这句词呀......”
这番话落下，祝青台怔怔望着眼前的女儿，竟是也滚下泪来。
月娘一直将窈窈教养得这般通透懂事。
从前他埋首书卷，终日奔波，几乎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女儿，如今仔细观来，竟不知窈窈已经长得这样高了。
千般委屈，不甘的心迹，在此刻被女儿一番话戳破，轰然坍塌。
他弯腰，将祝窈更加拥入怀中，一遍遍地拍她的后背，“窈窈不哭，窈窈不哭......爹爹错了，爹爹知错，一切都是爹爹的错。”
片刻，他松开怀里的女儿，缓缓站起身，朝着李珣与宋月的方向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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