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的一片。
她想起苏怀仁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们是同类。”
“只有我理解你。”
“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
她想起他在厨房里给她煮面,长发松松地挽着,围裙系得规规矩矩。
她想起教堂暴乱那天,他从火光里冲出来把她护在怀里。
她想起他每次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给她温柔,给她依靠,给她一个可以哭泣的肩膀。
她想起他每次在她最接近真相的时候,递给她一份精心准备好的证据,引导她去恨该恨的人,去怀疑该怀疑的人。
她想起他在邮件里写的那句话。
“我会想办法拖住她。”
妈妈。
他说的“她”,是妈妈。
苏眠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银灰色的外壳被她握得发热,硌得掌心生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青川特有的泥土气息,凉飕飕的,灌进领口,灌进袖子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凉透了,才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人的号码。
赵慎的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没有拨出去。
她退出通讯录,翻到另一个号码。苏怀德的。她也没有拨。
她翻到赵兴元的。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眠?”赵兴元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已经睡了,“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苏眠说,声音很平,“苏怀仁。他08年到09年之间所有的行程、通讯记录、资金往来。能查多少查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好。”赵兴元说,没有问为什么,“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行。你没事吧?”
苏眠沉默了一秒,“没事。”
她挂掉电话,把U盘放进抽屉里锁好,开始收拾东西,把钥匙放在桌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
她走出养老院的大门,站在路边,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
手机响了。苏怀仁发来的消息。
【二哥:今天走访顺利吗?早点休息。】
苏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苏眠:顺利。睡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里,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火车站。”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光晕拖成长长的线,像被拉长的眼泪。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夜很安静。
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画着褪色的广告。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经过,车灯晃一下,就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比夜空深一个色号,像一道沉默的墙。
她到车站的时候,最后一班开往帝都的列车正在检票。
她买了票,跑上站台,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跨了进去。
车厢里人很少,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都闭着眼睛打盹。
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
列车启动了。
站台慢慢往后退,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光带,被夜色吞没。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尔有一盏孤零零的灯从远处闪过,是一个小站,或者一户人家,或者只是一根电线杆上的灯泡。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她闭上眼睛。
列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要是知道你还记得她,会高兴的。”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和年轻时的苏夫人有几分相似,但没有那么硬,那么锋利。
她的眼睛更圆一些,嘴唇更软一些,下巴的弧度更柔和一些。
她不像一个会爬到树上看书、会一个人对抗整个系统、会在死亡面前也不肯低头的人。
但她可以试试。
列车在凌晨四点抵达帝都。
她走出车站,天还没有亮,广场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潮湿的地面上。空气里有一股冷冽的、带着铁锈和柴油味道的风,和泥土气息完全不同。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她拨的是赵慎的。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苏眠?”赵慎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像是根本没有睡,“你在哪?”
“帝都。”她说,“我需要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
“现在。”
赵慎说了一个地址,在国会大楼附近,是他在帝都的一处私人办公室。
苏眠挂掉电话,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过空旷的街道,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那些她曾经觉得高不可攀的大楼,此刻在夜色里只是一些沉默的影子,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是一些水泥和玻璃堆砌起来的几何形状。
出租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
门口站着两个保镖,看见她,没有拦,只是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走廊很长,灯是感应式的,她每走一步,前面就亮一盏,后面就灭一盏。
她走在光明和黑暗之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赵慎在办公室里等她。
他穿着白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口挽到小臂,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看起来很疲倦,眼底有青灰色的一层,嘴唇干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坐。”赵慎说,给她倒了一杯茶。
苏眠没有坐。
她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苏夫人在青川收集的证据备份。”她说,声音很平,“关于贝克议员的违规操作、苏氏教育集团的资金流向,还有——”
“苏怀仁参与其中的证据。”
赵慎看着那个U盘,没有动。
“你从哪里拿到的?”
“苏夫人藏在一棵核桃树里。”苏眠说,“她死之前放的。”
赵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U盘,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你想要我做什么?”
苏眠看着他。
“我要查清楚当年的事。”苏眠说,“苏夫人是怎么死的,苏怀仁做了什么,贝克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要把所有的证据找齐,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交给应该交的人。”
赵慎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
“你来找我,”他说,“说明你放下了对我的偏见。”
苏眠没有否认。
“你和苏怀仁不一样。”
她说。
赵慎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
“这是夸奖?”
“这是事实。”苏眠说,“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帮我。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
赵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嗯。”苏眠说,“苏怀仁给我的那些文件里,没有你的名字。我一开始以为是你藏得深,后来发现你是真的没有参与。贝克和苏氏的合作,在你介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你后来做的那些事,包括推动法案、打压苏氏的教育板块,不是因为你想分一杯羹,而是因为你想控制住局面。”
“你在牵制他。”苏眠说,“苏怀仁的势力越来越大,苏怀德被夹在中
间,两边都不讨好。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平衡局面,所以你来找我。”
赵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很聪明。”他说,声音很平,“比我想象的聪明。”
“所以,”苏眠看着他,“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赵慎沉默了很久。窗外开始亮了,天边有一道浅浅的白线,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夜幕撕开一条缝。
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U盘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我有一个条件。”赵慎说。
“什么?”
“不管查到什么,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你不能崩溃。”他看着她,目光很沉,“你要站在这里,做完你该做的事。”
苏眠的手指攥紧了。
“好。”
赵慎伸出手。
苏眠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