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先生, 有人来看您了。”
里面半天才有动静。门开了,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门口, 头发全白了, 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打量苏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忽然变了。
“你是苏家的孩子?”
苏眠愣了一下。
“我姓苏,叫苏眠。”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进来坐。”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
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盆文竹,窗台上有一张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站在一棵树下,穿着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侧脸对着镜头,看不清表情。
苏眠多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老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她十七岁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我侄女。”
苏眠转过头,看着他。
“您是——”
“林怀远。”老人在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床沿让她坐,“海瑟薇是我的侄女,她母亲是我姐姐。”
苏眠坐在床沿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林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旧的温柔。
“你长得像她。”他说,“不是五官像。是那种劲儿,说不上来,就是站在那儿,让人觉得你不会服输的样子。她也是这样。”
苏眠没有说话。
林怀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
他把照片递给她。
第一张照片里,苏夫人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站在一片麦田前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远处。
她的五官确实和苏眠不太像——苏眠的眉眼更柔和一些,苏夫人的线条更硬,颧骨高,下颌角分明,但那种神情,那种微微昂着下巴、不笑也不冷、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质。
“她很要强。”林怀远说,“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女孩子学插花学钢琴,她非要去读政法,说要做检察官。家里不同意,她就自己打工攒学费,一个人去了帝都。后来考上了,毕业了,进了检察官办公室。”
苏眠翻到第二张照片。苏夫人穿着检察官制服,站在一栋大楼前面,身边站着几个男人,她是最矮的一个,但腰挺得最直。
“她办案子不输任何人。”林怀远的声音里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就是太要强了,后来嫁给你父亲,生了两个孩子,她不太提以前的事了。但我知道她不甘心。”
苏眠的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她?”她问,声音很轻。
林怀远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你父亲当年追她追了三年,她都不怎么搭理他。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嫁了。”他顿了顿,“嫁了之后,她就不是她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林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慈爱。
“你一个人?”
“嗯,实习。”
“苏家的人不管你?”
苏眠想了想,没有回答。
林怀远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什么都明白。
“你长得像她,”他忽然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确定了些,“但比她柔和。她要是还在,看见你,应该会高兴。”
苏眠低下头,把照片还给他。
“您留着吧。”她说。
林怀远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却没有收起来,只是放在膝盖上,用手按着。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他说,“你妈妈带你来过。你还记得吗?”
苏眠摇头。
“那时候你才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院子里玩泥巴。
她坐在台阶上看文件,你玩一会儿就跑过去叫她,她就低头看你一眼,拿手帕给你擦手,然后继续看文件。“他笑了笑,“她不太会哄孩子。但她尽力了。”
苏眠的眼眶有一点热,但没有掉眼泪。
她只是坐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像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客人,终于被允许走进一间一直为她留着的房间。
林怀远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窗外。
“后院有棵核桃树,你妈妈小时候最爱爬那棵树。一爬就是一下午,坐在树杈上看书,谁叫都不下来。”他笑了一声,“你父亲第一次来家里,她也是在树上。他在树下站了一个小时,她才下来。下来之后也没理他,拿着书就进屋了。”
苏眠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窗外果然有一棵核桃树,很老了,枝干粗壮,树冠探到二楼的窗台边。
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去看看吧。”林怀远说,“爬不上去就算了,别逞强。你看起来太瘦了,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苏眠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离树的枝干不远,她推开窗,探身出去,伸手够了一下,差一点。
她撑住窗台,借力翻过去,脚尖踩在窗台的外沿上,然后伸手抓住头顶的树枝,把自己拉了上去。
林怀远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坐在树杈上,背靠着主干,腿悬在半空,晃了晃。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到整个院子,远处的田野,更远处的山。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秸的味道。阳光穿过树叶,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她忽然明白苏夫人为什么喜欢坐在树上。
树下是人间,树上是她自己。
她的手指无意间摸到树干的凹陷处,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巴掌大的树洞,被落叶和碎屑填满了。
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什么东西,硬硬的,被油纸包着。她掏出来,是一块油纸包好的东西,外面缠着透明胶带,封得很严实。她撕开胶带,里面是一个小小的U盘,银灰色的,和她在贝克保险柜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苏眠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没有声张。
她低头看了一眼树下——没有人。
养老院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把U盘放进口袋里,拉好拉链,又在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了树,从窗户爬回去。
林怀远在藤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下来了?没摔着吧?”
“没有。”苏眠拍了拍身上的灰,冲他笑了笑,“谢谢您,我改天再来看您。”
林怀远点了点头,没有留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她要是知道你还记得她,会高兴的。”
苏眠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会掉下来。
*
回到住处,苏眠把门锁好,拉上窗帘,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只有一个,名字是备份。
打开,里面是几十个文档和照片,排列整齐,按年份分类。
她点开最早的一个,08年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手写备忘录的扫描件,字迹是苏夫人的。
备忘录的内容很简短:选区的教育经费拨付方案存在严重违规,资金流向不明,涉及贝克议员及苏氏教育集团多名高管。已收集部分证据,待进一步核实。建议延期签约。
最后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淡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苏怀仁知情。
苏眠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她继续往下翻。
09年的文件夹里,是苏夫人在青川期间收集的所有证据,账目复印件、邮件截图、会议记录。
每一份文件上都标注了日期和来源,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个时间线,从08年年初到09年3月,把所有的人、事、钱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链的末端,是苏夫人的备注:3月17日下午与贝克面谈,要求其停止违规操作并公开账目。
如对方拒绝,将向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提交全部证据。
3月17日。
她见贝克的那天。第二天,她死了。
苏眠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苏怀仁,收件人是贝克,日期是09年3月10日——苏夫人出事前一周。
邮件的内容很短:母亲下周会去青川,她手里有一些文件,可能会对你不利。我会想办法拖住她,但你需要做好准备。另外,她手里有一份备份,我暂时没有找到在哪里。建议你让她把原件交出来,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苏眠盯着屏幕,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