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答,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苏眠没有接。
“打开看看。”他说,声音低哑。
苏眠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十七岁,站在校园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本书,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算笑,但也不是不快乐。
“你被表彰的时候。”苏怀德说,别开目光,“我去学校给你签字,看见你在树下看书。”
她捏着照片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还有这个。”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彩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绵绵不吃来路不明的牌子,”苏眠的声音有点涩,“所以你去查了?”
苏怀德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颗糖放在她手心里,然后后退了一步。
“你要的自由,”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给,说到做到。”
苏眠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个曾经让她仰头才能看见下颌的兄长,此刻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一般走投无路。
她把糖和照片一起收进口袋。
“何必呢。”
苏眠轻轻笑着,带了些无所谓,转身便走,没有回头。
、
苏怀德一直在原地站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苏怀德才缓缓蹲下身,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他浑然不觉,只是蹲在那里,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宽肩颤抖着。
‘苏眠走进教学楼,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眼眶里的那点湿意压下去。
走廊尽头,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那里。
车门开着,赵慎坐在后座长腿交叠,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正在看什么东西。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白皙苍青皮肤。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纸。
“上车。”他说,声音不重,却是不容置疑。
苏眠站在原地没动。
赵慎终于抬眼,隔着车窗看她,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在看一份需要处理的文件一般。
“要我下来请你?”
苏眠走过去,没有上车,站在车门外。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赵慎合了文件夹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你的下一轮的实习申请,我帮你压了三天。”他说,“校委会那边已经批了,但最终到我这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眠的手指收紧了。
“你在威胁我。”
“是我在给你机会。”赵慎纠正她,语气平淡,“你现在的处境不算好,苏怀德的放手能持续多久你心里清楚。你一个人去基层,没人护着,出了什么事,我不放心。”
真该死,走了一个苏怀德,又来了一个赵慎。
“所以呢?”
“所以回来。”赵慎淡道,“我那边需要人。你的能力,身份,你在公众面前的形象。我们可以合作,像之前说好的那样。”
他坐在车里,姿态松弛,神情淡然,甚至连伪装都懒得做。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苏眠厌倦跟他再多说什么,抬腿要走
赵胜挑眉,似乎对她的态度变化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
“你在汇报厅里的发言很有分量。”他说,“虽然稚嫩,但方向是对的。我需要一个能在教育议题上发声的人,你的背景、经历、媒体上的形象,都很合适。我会给你平台,资源,保护,你只需要……”
“只需要替你在国会推动法案的时候站台,”苏眠接过他的话,“只需要在镜头前替你说话,只需要当一个听话漂亮有故事可以卖的代言人。”
“跟先前有什么区别?”苏眠冷道,“需要我再拒绝你一次吗?”
“我只是想见见你。”他低低扯了唇,疲倦,“当然,你若是答应,再好不过。”
苏眠深吸了一口气。
“我拒绝。”
赵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赵慎拿起旁边的文件夹,翻开,在一页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文件夹递出车窗。
“这是你实习的派遣函。”他说,“我三天前就签了。”
苏眠低头看那页纸。
他的名字在右下角,笔迹刚硬,力透纸背。
“你——”
“我没打算拦你。”赵胜把文件夹放在她手里,收回手,整了整袖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关注不比苏怀德差。”
苏眠攥着文件夹,没有说话。
赵慎倾身向前,经受有力的手臂搭在车窗框上,抬头看她。
“依旧是那句话,我随时都在。”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你的手里握着刀,你知道该往哪里捅,只是还在犹豫,这很正常。”
“我当年也犹豫过,好孩子。”
苏眠的手指收紧。
“我不是你。”
“你迟早会是。”赵慎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平淡,“等你回来的那天,我等你来谈。”
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消失在校园的林荫道尽头。
苏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派遣函,风吹过来,纸页哗啦啦地响。
【实习地点:马威特安郡教育委员会,实习时长:一周。】
赵慎的名字签在上面,墨水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把派遣函折好,放进口袋里。
*
一个小时后,火车站。
老旧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气流卷起她的裙角,发丝被风吹乱。
她随人流走进站,找到座位,放好行李,靠窗坐下。
窗外的站台上,有人拥抱告别,有人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赶路,有人举着手机对着车头拍照。
形形色色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去处。
苏眠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思绪慢慢沉下来。
列车启动了。
站台向后掠去,那些熙攘的人声,告别的挥手,行李箱的滚轮声都渐渐远去,城市的轮廓在窗外一点点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田野,田野尽头是一抹淡淡的青山。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远处的麦田上,金黄的一片,像打翻了颜料盘,风把麦浪吹成一道道弧线,从这头推到那头,推到天边。
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旋律很安静,安静得像这节车厢里的午后。
邻座的大叔靠着椅背打盹,呼噜声起起伏伏,前面一排有个小孩子趴在小桌板上画画,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眠闭上眼睛。
列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一下一下,像心跳,窗外的光在她眼皮上投下一片暖橙色,忽明忽暗的,是树影,是山影。
她没有回头。
没有告诉任何人。
手机里消息已经堆成山。
第51章 原件
马威特安郡贝尔塔的车站比苏眠想象中还要小。
她从出站口走出来, 一眼就望到了头,灰白色的水泥地,几棵歪歪扭扭的梧桐,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把这座小城箍在一个浅浅的盆地里。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不知那里飘出来的油烟,呛得她咳了两声。
来接她的是地方众议员办公室的一个年轻人,戴一副黑框眼镜。
“苏眠小姐?”刘维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的书包上停了一瞬, “跟我来吧,贝克议员在等你。”
地方议院的大楼是一栋旧式的石砖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窗框刷着白漆, 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头。
楼道里很安静,皮鞋踩在拼花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贝克议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阵电话交谈的声音, 语气急促, 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
苏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里面安静下来,才抬手敲了门。
“请进。”
贝克议员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头发花白,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
他正在翻一份文件, 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
“苏眠小姐?”他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长庚计划的高材生,帝都政院的人才,我们这个小地方,难得有你这样的人过来实习。”
“贝克议员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