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元站在原地,没追过去,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再次叹气。
苏眠刚跑出几步,就撞进温热而毫无防备的怀里,但那人张着手似乎早有预料似的,却没有躲开。
熟悉的冷香,熟悉的黑沉沉的大衣,熟悉的压迫感。
是赵慎。
她抬头,撞进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
那目光从她泛红的眼角滑过,落到远处还站在原地的人身上,又收回来,最终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跑什么?”他问。
那声音温和,却压抑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
苏眠后退一步,脚后跟刚落地,赵兴元已经追上来。
他跑得急,额角有汗,胸口微微起伏。看见赵慎,愣了一下。
“父亲。”
赵慎点了点头。
目光从他额角汩汩流下的汗液,起伏的胸膛一扫而过。
他挪动步伐,站在了苏眠身侧的位置,将目光重新落回苏眠身上。
“开学典礼快开始了,”他说,“我正好过来接你。一起过去?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有一次伸向她。
苏眠极为轻蔑而极为悲伤的压抑着痛苦,对他笑了笑,转身,却发现自己毫无退路。
赵兴元上前一步,挡在中间,刚好把苏眠挡在身后,刚好让那只手落了空。
“父亲,”他说,声音铿锵有力坚定的执事着赵慎,他将苏联紧紧护在身后,“我跟她一起过去就行。”
赵慎将目光转向他,眼底的轻蔑与一丝压抑一闪而过。
空气凝滞了一瞬,阳光依然暖洋洋的洒在每个人身上,风还在吹,但这本喧闹不止争吵不消的一方天地,忽然变安静的落针可闻。
赵慎嘴角微微上扬,仿若长辈看见晚辈胡闹,便宽容地笑上一笑,嘴角扬起一丝弧度来。但眼底冰冷的却宛如寒渊。
“兴元,”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今天在政院有交换任务。我记得日程上写的是九点十五分,军方代表那边需要你对接。”他顿了顿。“这不是来玩的,注意分寸。”
赵兴元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我知道,”他说,“九点十五分,来得及。我先送她过去。”
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根丝线叮的一声被扯紧,马上就要断掉。
赵慎眯了眯眼看着他,他也看着赵慎。
苏眠站在赵兴元身后,只看见赵慎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镜片反着光,厉色逐渐从眼底涌出。
这里安静的仿若时间都凝滞了
赵慎终于仿佛听到什么玩笑似的笑了一笑,将目光从赵兴元脸上移开,落在苏眠身上。
他深深凝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件自己看不懂的藏品一样。
苏眠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那样的眼神。
“好啊。”他说。
男人往旁边侧了侧身,把路让开,动作幅度并不大,但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发火,把这给铲平了。
“去吧,”他深邃的眉眼有了些愠色,却仍是开口温和的叮嘱,“别迟到。”
苏眠愣了一下。
她从他身边经过,衣角摩擦过他的大衣。
眼看快要走过去,赵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孩子,你要走正确的路。”
苏眠冷笑一声,继续抬脚走着。
赵慎再次开口,多了些叮嘱似的不放心,“我既然说出了那些承诺,那我必然是不会再骗你了,你可以再相信我一次,总比投入别人的怀抱要强。”
“叔叔,你已经老了。”
苏眠淡然抬眸直视着他,微微笑了笑,压抑着心底的痛苦,他想将眼前这个人推到离自己九霄云外的地方,却发现已经被紧紧缠绕住了。
“你不懂我们这些年轻人喜欢什么,现在我的口味变了,我不想要一个长辈来对我管这管,那我想要年轻的阳光的漂亮的同龄人,共成长共进退而不是一个只会阴谋算计,每天都在防着他是不是要背刺我的人来做我的丈夫。”
走出去两步,她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
笔挺的大衣,一丝不苟的头发,永远从容的姿态。
但那张脸上第一次闪现出了裂缝。
那个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见她,蹲下来问他有没有被吓到的样子,想起他送她礼物,说你值得拥有最好的声音,那些殷殷叮嘱的话语,似乎很值得依靠毫无破绽的怀抱,他抱着她,对她说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
但也是他,如此决绝而不留一丝余地的对她道“你该长大了”。
让一个纯良年轻人握紧屠刀沾满血腥其实只需要一周
那时的他在想什么呢?
松棉不敢再想下去,他也没有什么必要再继续想下去了,心底闪现出来的种种抽搐的痛苦都令她无法再将此事继续深入。
她收回目光,抬脚继续走着。
赵慎这个人究竟有多少张念口,那些对他展现的温情难道全人是假的吗?那些对他张开的怀抱是真的想要接纳她吗?还是说从头到尾一个人真的能做到压抑住自己的所有感情而进行算计控制 。
仅仅有那一丝感情,不就够了吗?
刚退一步,后背再次撞上温柔的怀抱,带有淡淡的木质香。
苏怀仁今天穿得很正式,长发扎在耳侧,一丝不苟,那张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柔笑意。他的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容挣脱。
“眠眠,”他低声叫她,“谁欺负你了,跑什么?”
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从斜前方传来,冷的:“她跑,当然是因为有人追得太紧。”
苏怀德从另一条路走过来,西装笔挺,眉眼冷峻。那双向来居高临下的眸子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苏眠的肩头。
她被那目光定在原地。
空气凝固了。
苏怀德冷冷的看着弟弟扶在苏眠肩上的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二弟今天倒是来得早。怎么,慈善的事忙完了?还是说,忙着别的事,顾不上?”
苏怀仁笑得温柔,手却没松:“大哥说笑了。我只是刚好路过,碰见眠眠差点摔倒。倒是大哥,今天不是有董事会议吗?怎么有空来这种小场合?”
“开学典礼,”苏怀德语气淡淡的,“苏家的人出席,不正常?”
赵慎这时开了口,声音温和得恰到好处:“小苏说得对,苏家确实该有人来。不过怀仁最近曝光率太高,今天这种场合,还是低调些好。毕竟——”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怀仁扶苏眠的手上,“有些事,媒体爱拍。”
苏怀仁的笑容僵了一瞬。
赵兴元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她该去典礼了。”
他上前一步,想从苏怀仁手里把苏眠接过来。
苏怀德更快,他几步走过来,直接握住苏眠的另一只手腕,力道不重却根本不容拒绝。
“跟我走,”他说。
苏怀仁没松手:“大哥,眠眠不想跟你走。”
“你问过他的意愿么。”
“我了解她的全部。”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动作,互相望着对方不肯后退。
赵慎站在旁边,表情温和地看着这一幕,他往前迈一步,恰好挡住了苏眠唯一能逃的方向。
赵兴元终于火了:“你们有完没完?她是人,不是东西,不是你们抢来抢去的——”
“兴元,”赵慎打断他,语气还是温和的,“别忘记你的身份,你要有分寸一些,孩子。”
“父亲,”赵兴元看着他,“无论是何身份,都该明白她不想这样。”
四个人,四个方向,四道目光,全落在苏眠身上。
苏眠站在中间,被四只手、四道目光、四种为她好包围着。
她想起衣柜,那个黑暗的,窄小的,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
她想起那天晚上,拿枪指着苏怀德的时候,她说:“我只想自由。”
可是自由啊,她争来争去,不惜双手染血却仍然未知成了一个被四个人在此刻肆意争抢的东西,或许连东西都算不上,至少物主会懂得珍惜。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回手。
苏怀德和苏怀仁同时愣住。
她没看他们之中的任何人,转身就跑。
她跑出去还未站稳脚跟,眼前骤然晃过一团熟悉的红色,紧接着,整个人被一把揽住。
“天哪,你去哪儿啊!典礼马上开始了!”朱莉娅爽朗的喊声在耳边炸开,却在看清她脸的瞬间戛然而止。她愣住,笑意僵在嘴角:“你怎么了?谁又把你给欺负了?”
苏眠摇头,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朱莉娅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四个还站在原地的人身上,他们表情各异,但视线都追着这边。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