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闻着赵慎的名字就这样一遍遍被强调出来,他对自己的那些宠爱,甚至连这一步都算计到了。
多可笑。
一瞬间,周围窃窃私语声便立刻停滞,恶意的善意的好奇的平静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证据呢?”
苏眠上前一步含了些愤怒,声音不大,却也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她望向李连含着满意得逞的笑的脸庞,先前因着紧张而苍白的小脸逐渐沉静下来,她站在原地有些讽刺的笑。
“您说了这样长一串话来试图证明我站在这里是权色交易的产物,甚至时间、地点、人物俱全,连我那位教父送了什么存在哪儿都一清二楚。”她顿了,眼睫轻颤,认真道,“但是能够证明它们的证据在哪里,照片呢?单据呢?逻辑链?哪怕一个能对上号的证人呢?”
李连的笑意僵了一瞬。
苏眠却没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道:“您是新都报的记者,入行的时间比我的年龄都大,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指控需要证据,爆料需要实锤。您现在站在这儿,用所谓有传言说,有照片拍到,这种模棱两可的句式,对着一个刚入学的大学新生逼问你对这些传言有什么解释,但传言本身就不是讲道理的,我解释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还是会因为你空口白牙的话污名满身,缠溺于流言蜚语,入学的第一步永远都是在澄清和证明,毫无人权。”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轻的像猫儿在心里挠了一番,却让漠然的李连莫名有些不自在。
“那我是否可以请教您,这是在做新闻,还是在写小说?”
“您的观点能够代表大众吗?您的行为又是否能代表众多记者呢?”
朱莉娅在旁边瞪大眼睛,想鼓掌的手被苏眠悄悄紧急按下。
李连的脸色变了又变,立即又恢复了那职业化的微笑:“苏小姐好伶牙俐齿。不过您仍然没有回答,赵慎先生对您的种种特殊关照,您是否承认?”
“我承认什么?”苏眠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眼底已经泛起一层冷意,“我不承认我有一个十九岁就觊觎我的教父,也不承认我的两位哥哥跟我有**之嫌疑。”
她停住话头,回首看了一眼站在身前的赵兴元,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我只承认,我迫切渴望成为不拖他们后腿的家人,所以坦然接受了他们如同父兄一样对我的所有合规关照。”
李连握着话筒的手一紧。
苏眠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当然,您可以现在就去赵家查查账,看看我那教父这些年到底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够不够您写一篇独家爆料?”
“也可以看看,”她上前一步,附耳轻笑,“我说的这些,够不够你跟主子交差。”
李连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快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众多新生,此刻都安静地看着这个站在人群中央的女孩。
她穿着最普通的冲锋衣,素面朝天,眼眶微红,却脊背笔直,没有半点要示弱的意思。
此时,赵兴元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苏眠身侧,唇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李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必须申明一点,”他开口,声音漫不经心,却透出一股冷冽来,“是苏眠不愿嫁,才主动只身来交涉悔婚,并非有些心怀不轨的败类所说的,被退婚,人小姑娘招你惹你了。”
李连讪笑着回避,苏眠也打算到此为止。
赵兴元一把按住她的肩,眼底闪着些怒火,他冲苏眠笑了笑。
“看我给你撒撒火,留下来。”
他说完,忽然转过头,看向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们。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将那层冷意融化了几分,露出底下少年人特有的明朗与坦荡。
“各位,”他笑了笑,那笑容真诚得让人几乎忘了刚才他的锋芒,“我知道你们要吃饭,要流量,要独家。可你们也是人,也有妹妹、有女儿、有这辈子可能会被人欺负的亲人。”
他顿了顿,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的苏眠。
“她今年十八岁,今天是她大学开学第一天。她穿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一路披荆斩棘寒窗苦读没依靠任何人,出门前可能还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开学快乐该怎么笑。”
“可她现在站在这儿,被你们用闪光灯怼着脸,被逼着回答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脏水问题。”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些镜头。
“我说各位,差不多得了。”
赵兴元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劝一个喝多了的朋友少喝两杯,可不知为什么,那些举着相机的手,竟真的慢慢放了下来。
李连站在原地,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毕露,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眠看着身前那道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第一次有人肯站出来替她讲话,第一次,受了委屈是会被理解和安慰的,第一次,有人说她是个孩子,她终于明目张胆的做了回孩子。
哪怕他会因为退婚而伤心委屈,也从不曾迁怒。
就像第一眼所见到的那般,明媚,张扬,透亮,正直。
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十八岁这一年,她也不是一无所有。
可她怎么配得上这些炙热的感情,她恶贯满盈,根本就不配,眼下所接受的一切不过是欺骗得来的,她是准备离开跑路的人了!
赵兴元一路护着她到了宿舍楼下,朱莉娅也时刻关注她的心情,一路上都在骂那些人好不要脸。
巨大的愧意笼罩着她,肮脏似乎从她脚下蔓延开来,一直到世界劲头。
“苏眠,”赵兴元一个脑瓜崩把她从愣神中弹醒,朱莉娅竟然已经离开先上楼了,赵兴元屈膝盯着她的眼,有些叹然,“优秀的兔子是会被狼群撕干净的,你长点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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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了写完这一章已经深刻领悟到打脸爽文不是我的舒适区了啊哈哈哈,我还是更适合当个变态
第35章 缠绕【加更】
两人沉默的走在绿茵丛畔, 一如那日晚
上分别的时刻。
苏眠有些故意磨蹭着走在侧后方,心跳仍剧烈跃动不止,浑身被暖流裹着, 却不自在, 更准确的说,她为此感到无比羞愧,仿若是偷来的一份阳光,放进了她阴翳而毫无阳光照进来的生活。
她喜欢刚才赵兴元为她伸张正义, 但她愧疚于自己并非正义。
麻木再次涌了上来, 心底长久压抑着的那一份愤怒,将她撕扯。
本来她可以光明正大的拥有,但声嘶力竭抵抗后也只剩些自以为胜利的苟延残喘。
乍然降临的健康的阳光的爱意,令她像是午夜的吸血鬼般被灼伤。
赵兴元有点疑惑地回头, 见她磨磨蹭蹭,索性站在原地有些无奈的抱臂止步。
那目光逼得苏眠更低了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含笑扬了扬手。
“苏眠,”他喊她, 爽朗而明媚, 像一罐汽水,他再次大声喊道,“过来啊。”
她终于无法回避他的邀请,望着他礼貌的点了点头,又在三步之外停住。
他有些不解的看着那段距离, 想了想却没再往那边走,只是遥遥地,站在那儿笑:“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苏眠低着头不说话。
他挠了挠头:“刚才那些人说的话, 你别往心里去。”
苏棉发丝凌乱着,还是不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见苏眠往后缩了缩,方才止住脚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着说:“行行行,我不动。我就站这儿说。”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镀上一层金边。
天知道他赵兴元在战场上从未向任何人投过投降。
他看着她说:“苏眠,我真的没有恶意,我知道你对我的这份感情感到非常的有负担,但是我就想告诉你,有人喜欢你的。”
苏眠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不是因为你是谁家的千金,也不管你有怎样不堪的过去,更不是因为你能帮他什么,”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就只是因为你是你。”
她眼眶发红。
他看见她眼眶红了,愣了一下,有点慌:“哎你别哭啊,我不是来惹你哭的。”
赵兴元想走过去,又怕唐突的动作会再次吓着她,又想进又想退最后索性在原地转了个圈,无奈挠头,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他说,声音笨拙但认真,“我也不问。我就是想说以后有人再为难你,你喊我一声,我给你出气。”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眶骤然红了,樱桃似的嘴唇紧抿着。
少年站在阳光里,手足无措。
苏眠内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无措来,她扭过头转身就跑,发丝随风轻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