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交响乐浩然响彻整间庄严的大厅,苏怀德再不甘也只能按耐下来,坐在排好的席位上,苏眠乖巧的坐在赵慎身侧,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紧紧握住。
红毯之上,奥范特踏上高阶,一步步站上演讲台,视线微微落在赵慎侧畔,很快便移开了。
被批准进入的记者和摄影围在后方,厅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奥范特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赵慎便含笑听。
不时有目光落在他脸上。
演讲毕,政府任职名单也被他接过,被任命的议员自然起身,颔首示意后做回座位。
“我荣幸地宣布,赵慎先生将就任本届政府副总统。”
锤子落下,联邦宪法被递到赵慎身侧,他缓缓起身,醇厚低沉的声音从容不迫。
热烈的掌声响起,他颔首示意。
台上,奥范特正要继续开口说些什么。
却不料——
赵慎并未坐下,而是径直抬脚,那沉重的脚步停在苏眠身畔,苏眠紧而从愣神中回神,起身挽起他的小臂。
“总统先生,身体不适,先离开了。”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紧接着,身后众人竟是跟着起身。
人头攒动着喧嚷这一方宴会,本是提前在内部宣布未来政府官员任命的小场面,但至少是体面的场合,眼下竟然被这样高调地用来表达不满。
赵慎站在最中央,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总统却是铁青了脸,又不得不笑着点头。
不少人得了示意已然离开,厅内只剩下零散一片人。
苏怀德佁然不动,坐在原地,有些阴沉地望向这一出闹剧。
他揉了揉眉心,身旁的Anna游移不定,询问他是否要跟随赵慎离开。
苏怀德没有动。
他端起香槟,杯口对着光,看气泡从杯底一线线升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赵慎的、奥范特的、剩余所有议员的、兴奋的媒体们的。
苏怀德抬眼,波澜不禁的抬手,Anna立刻坐回去。
她这一坐,苏怀德身后原本犹疑的七八人,也像得了信号,陆续落座,衣料窸窣,在交响乐的间隙里几乎听不见。
苏怀德望向赵慎,视线落到苏眠身上。
“眠眠,回去坐好。”他说,起身极为强势地走到苏眠身边,将方才赵慎为她理顺的发丝重新顺至耳后,“坐哥哥的车回去,提前离场不是苏家小姐的教养。”
赵慎只是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低得只有苏眠听得见。
指尖在她耳畔停了半拍,紧接着,赵慎便自然的挽起她的小臂。
“好孩子,身为西国公民,”他声音不高,刚好够前排听见,“你是自由的。”
苏眠闻言一怔,不由望赵慎的脸,他淡笑着回应,点了点头,又望向苏怀德。
苏怀德的酒杯顿在半空,不屑的扯起笑来。
“我养了她八年,”他说,声音平静,“我了解她甚于任何人,当然,也知道什么更适合她。”
赵慎闻言垂眸,目光落到他的小臂位置。
“看得出来,她对你很信任。”赵慎说罢,沉沉笑出声来,“真是为尽职尽责的好兄长。”
苏怀德脸色沉下来,没有回答。
赵慎也不再看他,朝苏眠侧过身,小臂收拢将她带近了半步,淡然往出口走去。
刚一出门,赵慎被围上来的媒体记者堵的水泄不通。
苏眠默然放开他的手臂,被挤到了角落里,遥遥望着他高大伟岸的背影。
这才是他吧。
她靠在柱子上,连夜晚的空气都那样寒凉。
身后被轻轻拍了拍,琳达终于找到机会似的,上前亲昵的挽住她,同她大声打招呼。
“嗨!我美丽的天使,怎么见到老朋友不知道打声招呼?”
她戳了戳苏眠的肩膀,高高在上的打量着她。
“你这只野生的小疯狗,”那人抱臂逼近苏眠,“换主人了?”
讥讽的嘴角伴着些嫉妒与得意,步步紧逼着。
苏眠闭了闭眼,抬眼,赵慎就站在不远处,并没有注意她。
如果她惹了麻烦,他会为自己做到哪一地步呢?
“怎么不说话,怕被别人知道你是个冒牌货?”
她咯咯笑起来,故作友好的挽起苏眠,要散步似的拉扯着她走。
苏眠抽出手,弯腰理了理裙摆。
“走吧。”
她低声道。
赵慎依旧在同来人交谈着什么。
苏眠回首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主动牵起那位琳达的手,拉着她往暗处走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琳达是教育委员会会长的,私生女。
在她刚进到那所偏僻的寄宿学校之时,她常常耀武扬威的,也是第一个拉着姐妹对她这个冒牌货的身份群起而攻之的人。
她手机上应该有很多自己狼狈的照片和视频。
苏眠缓缓脱下外衣,夹在臂间,淡然望向她。
一如几年前那般盛气凌人,即便是伪装得好了些,也能看见那眼底的傲慢。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靠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望她。
琳达蔑笑了声,打量着苏眠的身上,虽然不似先前那般唯唯诺诺一脸好欺负的样子,却也温和而无攻击性。
天生给人做嫁衣的命。
她站住脚,两人在广场高低落差边缘站定,这里没有监控,很适合发生些什么。
“感觉你的新主人也不是很爱搭理你,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招人讨厌呢。”
琳达搭在栏杆上,享受相会一刻的晚风。
“跪下。”
她拿出了手机,饶有兴致地望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拉扯。
苏眠淡然望着她的眸子,后退躲过了那双昔日按住她的手,没什么情绪。
“你还没有开学吗?”
她问琳达。
“还没,所以我很无聊,今天晚上能看见你真的太开心了,眠眠。”
琳达饶有兴趣地望她,又抓住她的手腕,紧攥出了红痕。
苏眠望向她,藏在身后的右手顺势骤然回握住琳达,冷意的寒光闪在月色下,她将匕首尖端朝向自己,骤然靠上。
“你这条疯狗——”
琳达惊恐望向涌出的液体,毫无防备间来不及反应,眼睁睁地看着瘦削的身躯撞向自己怀里,湿润的液体流淌滴答在腰间,苏眠粗重的喘息渐而浓重,深深的望她。
她是议会教育委员会会长的,私生女。
是上帝送来最珍贵的礼物。
吱呀——
栏杆应声裂开,她抓住机会往前死死靠上,琳达瞬间失去平衡,发丝在下坠的风中犹如坠落的野草,徒劳胡乱抓着,可惜无济于事,坠落中惊恐地望向她。
“啊——”
她惨白的脸被月光映得亮极了,下方流淌的车辆熙熙攘攘,碎石伴着枯枝拦着她的躯干,一下又一下。
苏眠喘息着后退远离栏杆。
剧痛涌上,她抱着流血的胳膊蹲坐在地上,眼前黑了又黑,只不过是在黑夜,也没有什么可以衬托她绝望的颜色,她只是尽力体面的坐着,又有些想哭出声。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有必要的话,她必须在镜头前,哭着让所有人相信是琳达拿了这把匕首伤害她,她反抗,争执间琳达失足落下高地,一切的契因都是那年久失修的栏杆。
“苏眠!”
一群人亮着手电筒成群涌过来,为首的黑色风衣肃然挺立,身边一群保镖护着,用低沉的声音焦急而担忧地喊她。
苏怀德转头望见这边,深吸一口冷气。
苏眠沉沉同他对视,抱着自己受伤的小臂蜷缩着颤抖,流下泪来。
第一次,她看到苏怀德那样失态,男人一把将她抱起,向周遭叫着人。
随后赶来的赵慎也迅速白了脸色,他沉沉望向四周,停下身向着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
陆续有人赶到了现场,惊恐的顺着开裂的栏杆往下望。
啊——
尖叫声骤起。
“这里有人受伤了!都散开,不允许拍摄!”
“救护车!!”
“栏杆松动,有人坠落,警方呢,保护现场!!!”
众人惶然处理着现场,警车红蓝交映半边夜色,警笛声刺破静夜的肃穆,白大衣挂着红色十字架抬着担架往车里去了。
苏眠靠在苏怀德怀里沉默地望向这一切,她抓住那人的衣领,喘息附耳。
“我没事,把我交给赵慎。”
“晚上来我的病房,我有礼物送给你。”
“把嘴闭上。”
苏怀德抱紧她,身上湿了一片,他小心避开苏眠的伤处,有些幻痛般叹了口气。
怀里的人在挣扎,她推开他的怀抱囫囵着落了地,又跌跌撞撞地跑向赵慎。
赵慎有些心疼,迅速扶住少女上了救护车,医护人员来来往往,将两人包裹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