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陈年的伤疤问:“怎么弄得?”
褚颂一瞥了一眼,实话实说:“我自己划的。”
林郁本就被那道伤刺激到,她这话一出,心中的怒火蹭得燃起来,熊熊燃烧,语气沉下去:“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平整的切口,细密的缝合,一道经年且已经愈合的伤疤就这样被暴露在林郁眼前,他握着手腕的手有些颤,彷佛这道疤是刺在他身上一般。
褚颂一对上他的眼,看到了里面翻滚着的诸多情绪。
向来清醒的她也不禁有些茫然了,那丝茫然中还夹带着一些不可思议。
林郁现在竟然真的关心她,这一刻他的表现并非弄虚作假。
不过那又怎么样,名利场混久了,虚虚实实有时候更叫人分不清,所有都是可以被演出来的,情真意切算个屁。
更何况,褚颂一很早就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其实没那么重要。
姜、褚两家看重她是因为她成了联结两家的纽带,只要她还是褚氏继承人,他们两家的合作关系就断不了。
褚氏集团的人看重她是因为她有为褚氏带来利益的价值,一旦她不学无术,是个二代草包,他们会毫不犹豫将她弃如敝屣。
宋卿她们待她倒是有真心,但是面对巨大利益裹挟下,谁会不向着自己的家族呢,她从来不是她们的优先选。
所以她的存在重要吗?也许有一点吧。
当褚颂一在林郁眼中看到久违的心疼时,她心里就更气了,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恨,装什么大尾巴狼。
林郁指尖颤抖地抚在手腕凸起处,不平整光滑,常年被腕表掩盖导致有凹痕,不好看,尤其是出现在褚颂一身上。
他摩挲的动作越来越快,下手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是想把手腕上这个丑陋的疤痕搓掉。
褚颂一吃痛,用力抽不出手后也恼了,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褚颂一掌心火辣辣的,头都要炸掉了:“闹够了吗?”
“一条疤而已,要不要这么夸张。”
被打的脸一偏的林郁也顾及不了太多了:“我没闹!”
“褚颂一你是傻子吗?!”
“刀是用来伤害自己的吗?!”
在他一声声诘问,褚颂一甚至有种自己真的做错了的错觉。
她捋了把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很不能理解地发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褚颂一摸上他红肿的半张脸,随后又甩开:“你知道什么?用得着你来惺惺作态吗?”
“我的命,我有权利决定,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林郁,你凭什么管我?”褚颂一对上他越发黑沉的眼睛,“玩得起,咱们就继续,玩不起,趁早收拾东西滚蛋。”
褚颂一哽住片刻:“就因为你喜欢我,你爱我,就要来管控我吗?”
“喜欢算个屁啊!”
林郁浑身都抖起来,固执地拉她的手,却被褚颂一甩开。
“别天真了,你所谓的爱就是一厢情愿!”褚颂一眼睛被激红了,压抑堆积的情绪爆发,冲得她头脑毫无理智可言:“你真的了解我吗?上床睡了几次就谈爱,那你的爱未免也太廉价了!”
“你以为我把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喜欢吗?”
“那种一文不值的东西我根本就不认可!”
褚颂一说出口的字字句句都在剜林郁的心。
林郁生出了一种冲动,想要把所有的隐瞒诉之于口的冲动,但在最后忍住了。
褚颂一闭了闭眼说:“林郁,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任何人。”
所有人的同情和怜悯她都不需要,她讨厌这种被冠上以爱之名的枷锁,凭什么?
凭什么因为爱她就要妥协,凭什么因为爱她就要被禁锢。
爱是什么狗屁东西!
她不认,她绝对不认!
褚颂一不想再吵了,她已经吵够了。
她很累,累到眼前阵阵发晕,累到双腿发软。
她撑着坐到沙发上,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机器人讨好地送来一杯温水。
蠢东西声音越来越低:“主人,您喝水,别生气,气大伤肝……”
砰的一声,房门快速开阖。
林郁出去了。
这座空荡的房内,只剩下褚颂一一人。
她卸掉满身戒备,缓缓躺下,头顶的灯光晃得眼疼。
“蠢东西,把灯都关了。”
林郁出门后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消化情绪,他太不冷静了,不应该这样的。
他在外面消磨情绪甚至复盘刚才争吵的内容,越想越受不了,心里被踩来踩去的。
他甚至尝试买了包烟想要快速镇定下来,却被呛得满脸通红,最后全扔进垃圾桶里。
许久,门又悄悄打开了,林郁轻手轻脚走进去,看见沙发上隆起的影子,坐到旁边,俯身抱住。
褚颂一睁着眼,看清林郁所有的动作,又听见他语气弱弱地说:“别这样说,好吗?”
林郁知道,今晚的褚颂一太特别了,她太敏感了,她在外面受到刺激了,她开启防御机制了。
他把人抱进怀里,用体温温暖她冰凉的双手,宽厚的掌心在她后背轻抚:“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是我不辨黑白就无端臆想。原谅我,好吗?”
见褚颂一不搭理他,林郁又轻声说:“我们都不太冷静,先不说这件事了。”
他的语气很轻,是凑在褚颂一耳边说的,只有她能听清。
林郁握住褚颂一的手,吻了一下手心,很烫,烫得褚颂一心里生疼,还酸。
莫名其妙的感受。
一片黑寂中,两个身影团在一块,像是互相依偎。
林郁慢慢说:“褚颂一,我怕你疼。”
他又找到那条疤痕:“以后别伤害自己了,好吗?”
“我的喜欢不是随口说说,我的爱也不是假的,我更没有同情你、怜悯你。”他湿润的眼莫名有些亮,“我心疼你。”
“不掺杂其他的,我只心疼你。”
林郁把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窝:“我不想只和你玩玩,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我不需要你爱我,只要你把我留在你身边就好了。”
褚颂一终于偏头看他,黑漆漆中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她问:“林郁,我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林郁斩钉截铁说:“很重要。”
褚颂一盯着他看,目光如火,像是要把他看穿,看他到底说没说谎。
剧烈的情绪波动后是漫长
的疲乏,褚颂一闭上眼,竟然全是林郁刚才说的那句很重要。
不止一个人跟她这样说过,但所作所为却完全与之相反。
年少时的她总是把很多人看得很重,自以为重要的关系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根本就没那么重要。总是掂量不清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分量,自认为是最特别的那个存在,但其实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渐渐的,褚颂一也就明白,重不重要都无所谓。
她总不能要求粗壮的树干上只长她这一片叶子。
“饿吗?”林郁见她很久都不说话,“我煲了汤,你想尝尝吗?”
褚颂一不饿,也不想吃。
她和林郁贴近的地方很热,褚颂一双手搂紧林郁的脖颈:“林郁,做吗?”
林郁沉默,将她打横抱起,摸着黑上楼回到卧室。
冰凉整洁的被褥被弄得很凌乱,褚颂一长腿半跪,细腰被林郁的大掌紧紧箍住,上身一仰,衣服半挂在肩头,要掉不掉。
“等会儿……”
意识越发模糊,褚颂一撑不住倒下去,林郁顺势交换位置。
床头的小灯被林郁打开了,照出一小片昏黄。
褚颂一得以看清林郁的全部,黑沉发亮的眼睛此时透着沉闷,额前的碎发汗湿成一缕一缕的,随着身体带动的惯性晃动,侧光灯在他脸上描金边,骨相优越。
眉目含情,脸上淡淡的潮红和唇边溢出的喘息格外好听。
林郁给褚颂一撩了把头发,看她脸上溢出的细汗问:“很热吗?”
褚颂一不回话,腿乱踹着,眼睛蒙上一层水光,她用手背挡在眼前。
他又问:“难受吗?”
褚颂一想咬他。
林郁实在可恨!
褚颂一骂他也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
她眼前发晕,嘴里越发荤素不忌。
骂他混蛋,让他轻点。
林郁和她接吻,用力箍住她,一点哄人的话都不说。
褚颂一浑身都在抖,支起的腿无力瘫下去,和林郁叠在一起。
林郁拿起她受过伤的手腕,怜惜地吻了吻。
只要看到这块疤,他就忍不住想像褚颂一这样骄傲的人,曾经也想过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褚颂一紧紧抓·挠着他的肩,一字一句道:“林郁,我恨死你了。”
林郁不管背后钝痛,擦去她眼角流出的泪:“你说恨我,那为什么恨我的同时又掉眼泪,恨我的同时不推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