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吞_非山【完结】(25)

  这不是个好兆头。

  褚正则不知道是那个男人死缠烂打的本事太强,还是自己的女儿心太软,总之,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以他对褚颂一的了解来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了,不论是过往还是一段关系,但偏偏到林郁这里出了偏差。

  一个被单方面出局的人,又杀回了褚颂一身边,怎么不叫褚正则重视。

  褚颂一来的路上就在想这件事,一个林郁到底是为什么引得他们如此忌惮,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但在见到褚正则的那一面,突然就想通了。

  源自于他们的傲慢,源自于他们自我彪炳的高贵,源自于社会划分的隐形阶级。

  他们看不起林郁这样的人。

  他们怕真的和林郁沾上关系。

  褚颂一看着自己的父亲,认真问:“您看不起他?”

  褚正则觉得她这话问得没意思:“我为什么要看得起他?”

  “父亲,我突然特别共情你。你看不起他就像是我看不起褚家的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褚颂一解开左手腕上常年佩戴的腕表,扔在桌上,露出里面经年的伤疤。

  褚正则猛地站起来,指着她的手腕:“我让你去做修复手术你为什么不去?”

  褚颂一讥讽:“我为什么要去?我要永远记住我只是一场联姻诞生的试错品。”

  看到褚正则哑口无言,只能喘着粗气瞪大眼睛看着她,褚颂一由衷感到痛快:“怎么,是每次看到这条伤疤都会下意识为当初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吗?”

  “看不起,呵,真可笑。”褚颂一收回手,“褚家就是一坨烂泥,还有资格看不起别人。”

  “父亲,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配不配得上是你们说的算吗?”

  “别太自以为是了。”

  “你说我自负是要吃大亏的,但造成这一切的人都是谁!”

  “是你们,是你们这群贪得无厌的人!”

  褚正则捂住胸口,涨红了脸,指着褚颂一说:“褚颂一,你疯了吗?”

  “没错,我疯了,我早该疯了!”

  褚颂一也没好到哪去,歇斯底里喊:“我早就被你们逼疯了!”

  “你们口口声声爱我,却又处处挟制逼迫我,我现在才疯就已经算是我忍耐性不错了。”

  “你们以为我很稀罕现在拥有的一切吗?”

  “根本不!我膈应透了!”

  褚正则被她这话刺痛,沉默半晌,只让她滚,滚出这个家门。

  褚颂一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袖口和头发,眨了眨眼,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从褚家出来再到驾驶座位上这一段路,褚颂一走得全身都在抖,她伏趴在方向盘上平复呼吸。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不正常,突然爆发的情绪正一步步控制并蚕食她的身体,褚颂一大口喘息,一点点尝试夺回主控权。

  车窗被敲响,冯叔一脸担忧看着里面的人。

  褚颂一降下车窗,听冯叔说:“您现在不适合开车,我来送您吧。”

  褚颂一也清楚,让出驾驶位坐到后面闭目养神。

  冯叔试探开口:“要去找一趟夏杰医生吗?”

  “嗯。”

  等车停在夏杰所在的医院,褚颂一径直去了活动室,从里面随便挑了一张拼图拼起来。

  不一会儿,一道挺拔的身影伫立在活动室单向玻璃的观察室里,注视着里面的人,捕捉她面上细微的神情。

  心理学是一门很重视细节的学科,而夏杰作为这个领域的专家更是第一眼就察觉到今天褚颂一的不同。

  她左手手腕上带了好些年的腕表不见了。

  他不由想起初见褚颂一时,她刚出院,清瘦的身躯裹在宽大的外套里,褚相远带她来的。

  那时褚颂一还小,才成年不久。

  坐姿笔挺,一板一眼,跟个小老头似的,满目倨傲。

  在谈话中,夏杰发现她一点都不讳疾忌医,甚至把姜、褚两家隐秘的豪门私事完整讲来,半点都不避讳。

  褚颂一撸起袖子,露出左手手腕上包扎好的伤口,毫不在意说:“我父母离婚了,在我十六岁那年,他们瞒着我,但我很快就发现了,我没戳穿他们,并配合他们继续演下去。他们演够了,和我坦白,甚至都已经有了再婚的对象。我为了让自己深刻的记住这一天,用刀割了自己一道。”

  “他们以为我是受不住刺激想要自杀,但我并没有想要结束生命的想法。生命很珍贵,我也只能拥有一次。”

  那时候的褚颂一是有些极端倾向的,还很敏感,夏杰成为了她的主治医生,并常年为她进行心理辅导。

  而现在的褚颂一在经历了多年的打磨过后,身上尖锐的棱角也懂得收敛起来,只有在遇到极个别情况下才会失态满身戒备。

  夏杰就在观察室里看着褚颂一把整个拼图拼凑完整,等褚颂一出来时,夏杰已经在低矮的椅子上坐好,两条大长腿显得很拘谨,但他给人的状态很舒服。

  褚颂一坐到他对面,也有些伸展不开。

  此时的他们不像是医生与患者,更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

  她尽量寻个舒服的坐姿:“怎么换了一套这么矮小的桌椅,褚氏投进来的钱又不是不够你买一套。”

  夏杰解释一嘴:“昨天活动室接纳了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还没来得及换。”

  他笑笑说:“很久没见你来这里了,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褚颂一简单说了两句:“家里那点事,已经消化好了。”

  “脸色看着还不太好。”

  “头还有点疼。”

  夏杰看她习惯性摩挲手腕的动作,莫名问:“褚颂一,你知道你有时候很棘手吗?”

  褚颂一看他:“知道,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夏杰摇头:“你不知道,就像我刚才问你的那样,你对自己的认知仅仅来源于外界,那么你自己呢?你的自我认知中,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褚颂一十指交叉置于腹前:“这重要吗?”

  “当然。”

  褚颂一没那个闲工夫听他扯东扯西,来这儿的目的已经达成她就想走了。

  夏杰暗叹一声,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阅历的增长,褚颂一越来越难以敞开心扉,甚至很多时候都避重就轻,一点都不像几年前那般坦诚。

  他站起身来,朝褚颂一说:“还是那句话,不是非得强迫自己直面痛苦,更重要的是增加幸福的体验。幸福的温暖的体验多了,才会长出内在的力量面对痛苦,你可以试着放下戒备,从身边的小事上开始感受幸福。”

  这句话他时常翻出来说,他自己都觉得褚颂一早就听腻歪了,便也不再说些别的,利落道别:“今天不是固定看诊的日子,我就是以朋友的角度啰嗦几句,路上注意安全。”

  褚颂一摆了摆手示意了解。

  冯叔将她送回槐庭,并叮嘱她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褚颂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推开门明亮的灯光晃眼,她换上拖鞋,将手机扔在玄关柜台上,靠在上面看着厨房里来回走动的身影。

  槐庭别墅区隔音效果做得特别到位,厨房的玻璃门一关,林郁就听不见褚颂一回来的声音。

  褚颂一捏着路边二十块钱一包的香烟,慢慢点燃,劣质刺鼻的味道让她有些不适,但过肺却显得带劲。

  这栋空荡的房子不知不觉也被妆点得很生活化,随处可见的精致摆件,错落有致的插花,原本空置的储物柜被装满。

  但并不凌乱,因为林郁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隐隐作痛的头还在提醒她,刚才所做的努力根本就是无用功,漫长的时间并没有将她躁郁的情绪消磨掉,只不过她已经习惯将其压制住然后狠狠藏进心里。

  褚颂一抽到一半就把烟掐掉,这也是她的习惯,可以借助外物释放,但不能完全依赖甚至是上瘾。

  也可以说,她对所有可能上瘾的存在都抱有警惕。

  她在玄关处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蠢笨的机器人滚过来,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你也很为他着迷吧。”

  褚颂一额头青筋直跳,想把这个蠢东西返厂退货。

  林郁也隐约听见点什么,他拉开门出来,鼻子敏锐的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烟味儿。

  走到褚颂一面前,把她指尖的半截烟取下来扔进垃圾桶,连带着打火机和那包新拆开的烟。

  褚颂一任由他扔。

  林郁又掏了掏她的口兜,见没掏出别的东西才问:“心烦?”

  褚颂一这才有动作,轻轻别开他的手:“少管。”

  也就是这一动作,叫林郁猛地拽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舒展的眉头紧锁,平日里满是温和但现在却充斥着不可置信的眼神刺痛了褚颂一。

  她想强硬把手收回来,但却挣脱不了分毫,林郁的力气太大了。

  她冷硬道:“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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