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犬GB_鱼儿小小【完结+番外】(86)

  “长风。”

  沈约毫不忌讳地直呼女帝的名字。

  越长风收紧了环在他瘦弱腰间的手。 “老师, 我在。”

  沈约扭过头来直面着她,一字一顿的说:“生而为人, 我们这一生其实都不得自由。”

  越长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男人自顾自的说着:“唯一能真正感受到自由的瞬间,就是让其他人失去自由,同样也沦为奴隶的时候。”

  越长风秀眉一蹙。 “老师到底想说什么?”

  此刻的越长风就像周身竖起尖刺的刺猬,周身警惕而冷硬的气场拒人于千里之外,沈约却不退不避,反而缓缓把手覆上了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在你心里,你对他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拯救他,是不是?”

  “以一株深陷泥沼的树苗的身份,把另一株正在拼命长出泥沼的树苗截去枝叶按回泥里,让他和你一起扎根泥沼,变成和你一样习惯黑暗、甚至爱上黑暗的人。”

  越长风一动不动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约这次沉默了更久,仿佛在给她时间内消化自己的话,然后才再次缓缓开口。 “可是那株正在拼命长出泥沼的树苗,他不只是为了自己而在努力挣开桎梏,脱离这片越陷越深的、不得自由的黑暗。”

  “他同样在拯救你,他希望你和他一起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四循环,拥抱沼泽以外的广阔天地。”

  越长风哧的一声冷笑,“朕有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柳孤城凭什么来拯救朕?朕又有什么理由要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沈约转过身子,温柔轻抚掌下冰冷,神情专注地与她对视,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慈悲和爱怜。 “因为,得到更多权力的初衷,本来就是为了换取自由,不是吗?”

  “天上的鸢鸟为了自在飞翔,才长出了强壮的翅膀和尖利的鹰爪。成为猎食弱者的捕食者,本来就是为了用实力决定自己的命运。”

  越长风攥在男人腰间的手一松,脸上冷笑变得苦涩颓然。

  “我坐得上这个皇位,便已经注定了一辈子都离不开这座皇城的四面高墙。”

  “自由……我又怎敢肖想?”

  沈约摇了摇头。 “这些年来,其实陛下一直都在准备。”

  “启元改制,陛下广开言路,还政于民,为帝王和朝廷的权力设下制约,这并不只是为了成全——”他意味深长的笑笑。 “某人的理想。”

  沈约说罢,抬眼环视四周。

  他们身处的地方是曾经的中书省政事堂,如今变成了内阁。

  政令不再由中书省所出,而是由内阁大学士共同草拟,沈约从政事堂里的中书令摇身一变成为内阁首辅、文华殿大学士。

  内阁大学士各有所长,也各自有不同的职责,但他们共同面对百姓,为朝廷所出政令而承担问责。

  以内阁为首、尚书台为执行部门的行政,掌管全国重案审理的大理寺为司法,独立于所有行政和司法机关以外的都察院为立法,泾渭分明的三个朝廷分支每一个都获得了曾经只有帝王一人掌管的权力,形成三权分立,分工明确而又互相制衡。

  朝廷政制在这几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作为改制推手的沈约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本来是控制狂的女帝正在经历怎样的想法转变。

  越长风手握至高无上的皇权,却在慢慢学会放下权力。

  让朝廷脱离一言堂的固有制度,也创造了一个可以自行运转的、不会没有了谁就停顿不前的全新制度。

  ——在这个制度之下,就算是皇帝不在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陛下可相信臣和内阁?”沈约温声问。

  越长风再次拉起男人的手,嘴角微勾,“学生自然相信老师……和我们的新制。”

  沈约早就料到她的答案,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之色。

  “那就好。”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陛下离开这四面高墙。”

  越长缄默半晌,抬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老师就这么想把我推给柳孤城么?”

  “老师就这么大度,不介意学生去找别的男人,甚至想我出去找别的男人?”

  沈约定定的看进越长风眼里,眸光深处仿佛有烈火灼然。

  “为师曾经的心愿是位极人臣,青史留名,做尽人生最得意之事。”

  “后来遇见了陛下,却只希望陛下得到心底最想要的那样东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陛下又有没有面向自由,踏出一步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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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第 74 章

  “先生是这么说的?”

  顾锦卿凤目微弯, 笑得一脸无辜纯良,夹带着两分勾人的魅惑。

  他嘴里是这么问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惊讶的意思。

  顾锦卿在启元改制后进入内阁, 授文渊阁大学士,同时拜了首辅沈约为师。

  朝野之中谁人不知沈约是当今女帝的老师, 女帝对这位“老师”有着与别不同的独占欲, 胆敢与她分享一个老师还真是不要命了?

  但偏偏这位顾大学士的拜师礼, 是由女帝亲自主持。

  除了避开女帝专用的“老师”尊称而改称先生之外,顾大学士就这样成为了女帝唯一的同门。

  此刻越长风正在顾大学士的公房里,站在书架前随手翻阅顾大学士的藏本。

  和宫中那些被翰林编修精心整理收藏的四书五经、诗书史典不同, 这些书上的内容包涵天文、算学、自然学, 还有一本越长风完全没看懂却又莫名被它吸引的“形而上学”。

  甚至, 还有一些越长风从来没有见过的、看起来像是文字的东西。

  顾锦卿说,这些就是航海家们从海外文明带回来的文字,这些文字不但证明了海外文明的存在,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唯一的文字并不具有独一性, 这些从其他文明带回来的文字更加有宝贵的研究和学习价值。

  ——对了,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并不是内阁, 也不是翰林院, 而是在皇城外围的同文馆。

  同文馆和内阁、枢密院一样都是启元改制的产物,却并不属于文武官员体制, 甚至并不为朝廷服务。

  在启元二年由越长风主持、顾锦卿拜入沈约门下的拜师礼后, 同门“师生”三人坐在沈约院子里的梨花树下,从树下挖了一坛梨花酿出来小酌。

  这三个人的组合实在是怪异之极, 此刻坐在一起却没有什么违和感, 反而像是无所不谈的老朋友那样,欢声笑语之间甚至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顾小郎君酒量不行, 没喝两杯便两颊熏红,纤瘦的身子像美人蛇一样柔弱无骨地缠在越长风的身上。泛着微微水光的嫣红眼尾恰如其分地落在她的目光之中,红红的脸颊刚好让她伸手便可以摸到。

  沈约抿了抿唇,深沉的目光有些不善,却终于只是叹了一口气,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继续着方才的话题。

  “先生……谢谢你。”顾锦卿语无伦次的呢喃。转头又撒娇似的宛然笑道:“姐姐……我好欢喜。”

  越长风嘴角抽搐,不自觉的看向了沈约的方向,给了他一记无奈的耸肩。

  顾锦卿对这一切恍若未觉,继续自言自语的慨叹:“我顾锦卿,竟然也是有师们的人了。”

  “我读了一辈子的书,考了一辈子的试,但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真正学过。”

  “在我还是顾锦卿之前,读过十二年的书,考过十八场童生试和六场乡试,二十四场全部高中,还有两次考上解元。”

  “可是,考的试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而考,读的书也没有一卷是为了寻求知识而读,真的……好遗憾啊。”

  沈约往椅背上一倾,缓缓合上了眼睛。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名字,考到了属于自己的状元,可是我的内心还是空荡荡的。”

  “我已经是我那一届里最会考试的人了,但我就只会考试,只会写策论,只会在茶楼论政……原来我想拥有的,不只是名字、身份和状元带来的权力官途,我还想要真正属于自己的知识和学问。”

  他说得很慢,尾音拖得长长的,显然醉意不浅;一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闪铄着充满青春和憧憬的热切光芒。

  在这个世道之中,读书从来都是为了考科举,为了中进士、入朝堂,做大官。

  所以不论是私塾、书院、甚至是服务于权贵子弟的翰林院国子学,教的都只是对考上进士,以及晋身官途有用的东西。

  可读书不该是为了增长知识的吗?

  人生来对这个世界充满疑问,只是向来被告知一切本来就是这样,不关自己的事就不要问、不要想,读书为了考试,考试为了进入朝廷体制,进入朝廷体制为了掌握更多的权力,掌握权力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却再也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尝试回答那些诸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疑问。

  那如果有人心里还有这些挥之不去的疑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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