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长风敏锐的捕捉到了大狗狗眼里一闪而过的受伤。
她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缓缓走下阶梯,一步一步的走到高大壮硕的男人身前。
然后,珍而重之地执起了他的手。
“恰恰相反。”女帝神情专注,无比认真的注视着她久别的竹马。“朕要给你统领全国兵马的权力。”
裴玄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只感觉到手中的温软。
“这些年由沈相主理的新政,小将军并不陌生吧?”
裴玄抖了抖一头蓬松的乱发,这才反应过来,迟疑的点了点头。
新政在越长风还是摄政长公主的承元年间便已经开始实行,改年启元之后朝廷更是实施了一连串的改革,由丈量田亩到改革税制,由组建民间商会到开拓海上航道,他在北境都略有所闻,但这些东西和他都没有太大关系。
“新政的下一步是改制,朕打算让兵部脱离三省六部体制,另设枢密院,不仅总领全国兵马,军中升降赏罚、以及粮饷和武职俸禄出纳,也将会经过枢密院之手。”
“所以,只有一个真正行过军打过仗、了解边关将士的处境、可以和底层士卒共情的人,才能担任枢使之职。”
此时此刻裴玄又怎会不明白越长风的意思:“而这个枢使人选……是我?”
越长风歪了歪头,笑得意味深长:“还记得五年前的镇北军替换军饷事件吗?”
裴玄摸了摸鼻子,嘿嘿尬笑两声。
他何止记得,轰动朝野的军饷一案本来就是他蓄意而为。
五年前他在大朝会上当众揭露户部以劣等粗粮滥竽充数替换军饷一事,本来是为了给手下将士求一个公道,最终却演变成了世家和寒门的新旧世代之争,直接导致了长年把持国库的四大世家没落,也间接给了柳家四郎入长公主府的一个理由,一浪推一浪的导致了之后一连串彻底撼动朝野规则的大事发生。
越长风点了点他微微发红的鼻尖,笑道:“你那时瞒朕瞒得好辛苦,可是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裴小将军,实在太有魅力了。”
裴玄跺了跺脚,人高马大的壮硕男子红了面颊,竟有一丝娇羞之意。
越长风收起了脸上戏谑,神色一下子变得认真。
“朕记得你的理想,是让武职出身的人不再受到欺侮,让保家卫国的边关将士不再成为京城权贵的牺牲品。”
“世家掌权的时代已经过去,朕相信你,来为新世代定下你的规则吧。”
“裴枢使。”
一句知道,一句相信,已经道尽了他们之间的默契和羁绊。
“好。”裴玄抓紧掌心里的玉手,放到唇边大胆的落下一个轻吻,哑声道:“末将得到了陛下所承诺的一切,十年前的承诺……自然一辈子也会作数。”
裴玄和所有镇北军的将士,永远都会是他所效忠的人,最坚强的后盾。
越长风也不介意他逾越的举动,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拉着他的手把人拽上台阶,一路拽到象征至高无上皇权的黄金座前。
把像大狗狗一样驯服顺从的壮硕男人摆成上身弯下的姿势,趴在黄金座上,伸出舌尖轻舔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耳尖:“那么裴枢使。”
“朕想用皇权来欺压爱卿,”银铃般的笑声跨越十年光景,依旧像当时一般动听。“从玄武门那时直到今天,想了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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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师?”
温存过后,裴玄强行把自己虎背熊腰的身子蜷缩进越长风怀里,两个人勉勉强强地挤在一张软榻上。
空气中还弥漫着暧昧的气息,两人身上还有激烈情事留下的余温,在这样的气氛下却竟然开始说起了正事来。
越长风任大狗狗把头往自己的怀里拱,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背,声音慵懒:“嗯。”
“这几年朝廷都在开拓海上贸易,但随之而来的便有走私和海寇的祸患。”她的声音因着情潮的余韵而还有一些沙哑,语气却是冷静至极:“我们需要一支可以保证海上安全的水师,而这个重任就要交给我们新建的枢密院了。”
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还有……我想建立一支以探险为主,但要有足够韧力可以飘洋过海的水师。”
裴玄身子一僵,脑海中飞快的掠过数个念头。
他总觉得越长风有所隐瞒。
为什么想要飘洋过海?
但越长风没有半点向他解释的意思,裴玄也很识趣的没有过问。
越长风低低一笑,赞赏的揉了揉大狗狗的一头长毛。
裴玄身怀抱负、事业心重,却也是一个知所进退的人。
同样的话,实在很难用来形容某只姓顾的小奶狗。
在她登基那日,顾锦卿问过她:“陛下愿意相信,这一别并非永远吗?”
她可是不信的。
毕竟柳孤城可是一个劣迹斑斑的小骗子。
就连他最后的逃避现实和自我沉沦,都不过是用来麻痺她好计划逃走罢了。
越长风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希望寄托于那句毫无约束力的“后会有期”之中。
她还是让玄武衞广散人手,从京师直到江东沿岸一路封关搜索,誓要在柳孤城出海之前把人拦截。
玄武衞也不負所望,把一個人押了回來。
那個人和柳孤城有七分相像。
和柳時言也有七分相像。
但他兩個都不是。
越長風看著被五花大綁卻依舊一片漠然,徬彿置身事外的替身暗衛。
她沈默了好一陣子,才終於冷笑:“好一個柳十三,原來你們的好閣主把你留了下來,安的就是這樣的好心。“
“你不是跟着柳时言,一直都看不起那个小贱人么?为什么现在又要为他作掩护?”
柳十三言简意赅道:“他救了我。”
好像是怕她听不明白似的,又加了一句:“阁主告诉我,我们都配拥有自己的名字、身份……和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越长风见玄武衞抓错了人本来肝火旺得不得了,最终却只是冷笑:“柳孤城对你们这些替身暗卫都有推己及人的恻隐之心,对你这个狗仗人势看不起他的都用甜言蜜语收买了你,唯独对朕……”
“唯独对朕……”
她的语气有些哽咽。
终是没有说下去。
唯独对朕,不愿有一句我一直都在等待着的真话。
“你走吧。”越长风看也没看柳十三那张过于熟悉的脸,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去活你的人生,别让朕看见你。”
柳十三却没有立即动身。
“陛下。”他沈声说。“阁主有一句话带给陛下。”
越长风装作不在乎的低头批阅奏折,笔尖却悬在奏折上方一僵,滴落了一滴朱红的墨。
柳十三木无表情的道:“阁主说,他在给陛下一个机会,去追求陛下这一生真正想要的东西。”
第73章 第 73 章
“水师?”
沈约从堆积于山的文书中抬起头来, 目光里是意味深长的探究。
越长风坐在书案一角,双脚悬在案边百无聊赖的踢着腿,慵懒闲适的做派和沈约此刻的忙碌反差极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 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海上贸易日渐蓬勃,我们需要发展水师去确保航道安全。”
“哦?”沈约剑眉一扬。 “就只是巡防而已?”
总是被越长风戏称为老男人的中年权相现在是真的已经四十不惑, 岁月终于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丝风霜, 低沉的嗓音也变得沙哑了些, 却也因此而平添一丝独属于“老男人”的性感。
见越长风索性耍赖不答,沈约低低一笑,步步进逼:“而不是为了找一个人?”
“老师欺负我……”越长风一下子从案上跳了下来, 走到沈约身后环抱住他, 戴着帝王金冠的头埋在他的后颈, 堂堂九五至尊只在她的老师面前展现了自己所剩无几的纯真和脆弱。 “你明明就知道答案。”
沈约松开握笔的手,长长叹了一口气,上身后倾缓缓倒在她的怀里。
芊芊玉手在男人因为瘦削而特别凸显的肋骨上游走玩弄, 让他的嗓音似乎又哑了几分。
“陛下打算让水师到哪里去找?”
越长风摇了摇头:“不知道。”
“反正找不到就当开拓航线好了。”
沈约淡声问:“那如果找到了呢?”
越长风手下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她在沈约颈后闷闷一笑:“当然是把人抓回来啊。”
“不听话就关到听话, 还想逃跑就折断他的手脚,把他钉在墙上, 蒙着眼睛塞着耳朵, 只有我才可以把这些东西取下来。”
“也不会让他见别的人了,如果他再次疯掉, 也只能对着我一个人发疯。”
沈约沉默了。
越长风感觉到怀里的身子不安地瑟缩了一下, 随即变得僵硬。
她知道自己那老不正经的帝师又要拉下脸来给她说教了,对于政事和学问她从来都是虚心受教, 可在感情上她从来都是屡不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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