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声响亮的马鞭声与爽朗的笑声,马儿前蹄一踏,比方才更快。
张扬的红衣在风声中刮过,伴随着铃铛与马蹄。沈雁回的手死死地攥着缰绳,不敢松懈一点儿。
她离她那样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
马儿比身后的那匹跑得快多了,但依旧有一支箭划开浓重的夜色,破空而来,直直将钉在草原上,绊倒了那匹马。
马倒,人也跟着飞了出去。
眼下无论如何,是一点儿也追不上了。
“好箭法啊。”
荆三娘一边笑一边赞叹,“乖女儿,你瞧这人像是来接你的,你相好啊?”
她似是将这称呼叫上瘾了,银铃般的笑声伴着从沈雁回耳边簌簌刮过的风声,回荡在草原上。
两匹马共同奔跑在漠北的草原上,谢婴未将沈雁回接过,而是在后头注视着这二人同骑一匹马。
两位他最珍重的人。
“我就说用我的办法,能将她们救出来罢,待你挣了钱将她们买来,哪还来得及。”
三人在一处吃食铺子外停下,荆三娘拴好了马,人未进,声先到。
里头的一张桌前坐着一位年轻的男子,他握着书本,与谢婴眉眼间有五分相似。
谢婴牵着沈雁回的手,微微颤抖。
“最近小狐狸挣了些灵石,给我们都换了衣裳。谢婴,我穿得好看吗?”
沈雁回知晓谢婴眼下的心情,忙找了些话题,想让他好受些。
“雁雁啊。”
谢婴轻笑着摇头,帮她正了正额前的银饰,“真会哄我。”
她怎么就这么好。
她总说他为旁人着想,明明她自己亦是那样的人,却一点儿也不自知。
若人真有来世,那每一世,他都要找到她,喜欢她。
“也就是运气好,若是被发现怎么办?下次不可如此。”
她哄他将药喝了,在他小憩时,偷偷溜出去救人。
“不怕,谢离会来救我的,对不对?”
荆三娘将包袱往谢离面前的桌上一放,里头是各式各样的点心花糕。
她嬉笑道,“谢离,按照你们大雍的规矩,是不是成婚都要这些,我都买来了,你什么时候与我成婚?”
“咳!”
谢离被手中的羊乳茶狠呛了一下,面色咳得涨红,“三,三娘,我,我……我,你,我如何能娶你?我,我没想……”
他大口地喘着气,引得荆三娘连连帮他拍背。
“你亲过我,不打算负责了?”
荆三娘将声音说得很大,引得旁人纷纷相看。
“三娘,我……”
谢离紧皱着眉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亲她,实在是因为喜欢她,那日情不自禁。
可他的病,根本就治不好。
可他真的喜欢她。
明媚又热烈。
他太喜欢她了。
“不娶吗?”
荆三娘收拾了桌上的花糕,“那我嫁给旁人去。”
“不,不可!”
这话一出,谢离登时着急上脑。
“那你谢离,不想娶我,亦不想我嫁给旁人,真是不负责啊,谢离……人活这一世,开心在当下不好吗?你只问一句,你谢离,喜不喜欢我?”
被拒绝了,荆三娘倒也不难过,只是盯着谢离瞧。
漠北人无论男女,都长相俊美。这样好看的长相,引得周遭的辽人与大雍人觊觎,总要偷抓些漠北人来做些买卖。
漠北人多部落,群居,没有什么所谓的王,只有每个部落里最厉害的,能说得上些话。
为了提防自古以来对他们虎视眈眈的人,他们是男是女,都学骑射。
可就算善骑射,也抵不过这些善耍心眼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好的漠北奴隶,能卖上一个相当不错的价钱。
谢离用身上所有的家当,买下了被抓的荆三娘,然后将她给放了。
是连一个子都不剩,连吃的都买不起的傻子。
是将自己的轮椅都卖了凑钱的傻子。
是与她相处了一年,小心翼翼尊重她,保护她的傻子。
“我走了。”
见谢离不回答她,荆三娘鼓着腮帮子,提了包袱便走。
“三娘!”
谢离立刻起身,三步并两步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只是这几步,走得有些踉跄。
“父亲他……”
沈雁回吃惊地盯着谢离的步伐。
“父亲自出生,身子就不好,且,腿部有疾。”
谢婴声音微凉,“大雍从前规定,身子有残缺者,禁科举。”
即便才华横溢,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他根本无法走科举之路。
“我娶,我喜欢三娘。”
谢离垂着眸,语无伦次,“三娘不嫌弃我吗,我的腿,我的身子,万一,万一我日后死的早怎么办,那时候你怎么办……可我喜欢三娘,我不想三娘走。”
他好喜欢她啊,可他真的很没用。
姓“谢”又如何,谢家,因他的这样的身子,根本不喜欢他。他喜欢读书又如何,他根本不能科考。
他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做不好。
谢离一紧张,竟是滚下泪来。
“谢婴,你爱哭这一点,遗传父亲啊。”
沈雁回与谢婴共同站在一旁,眼瞧着父亲对母亲做着一番深情告白。
“你哭啥子嘛。”
荆三娘抱着包袱偷笑,“谁嫌弃你的腿了,我在你身边陪着你就行了嘛……那这包花糕你要不要?”
“要。”
谢离低声抽泣,上气不接下气。
“你娶不娶我?”
“娶。”
“你再哭,我就不答应你了。”
“不行!”
荆三娘将谢离重新扶到桌旁坐下,向沈雁回与谢婴招了招手。
“谢离瞧瞧,这是我的女儿与女婿。”
“哈?”
谢离又激动地站起。
“你能不能改改你这大惊小怪的性子。”
荆三娘的笑声从方才起,就没有停下过,“女儿,你叫什么来着?”
“雁雁,三娘唤我雁雁便好,他是我夫君。”
“怀风。”
谢婴只报了自己的字。
“怀风。”
谢离仔细打量了谢婴一眼,愣了会,喃喃道。
“对,我叫怀风。”
沈雁回很少见这样失态的谢婴,他几乎红了眼眶。
是风华正茂的父亲与母亲,坐在他面前。
谢离总觉得面前之人,十分熟悉,有种格外亲切之感。
“成亲了啊?”
荆三娘给二人倒了马奶酒,格外热情,“这般年轻,方才三娘开玩笑呢,雁雁唤我姐姐便好。”
“不叫姐姐,叫母亲,倒是来的亲切。”
沈雁回摇了摇头,笑出了眼泪花。“毕竟是母亲将我救出来的。”
“你们三人都怎么回事,如何像是他乡遇故知般,都哭什么啊。”
荆三娘嘴上这么说,心底去莫名翻涌出一阵酸楚之意。
很奇怪的感觉。
桌前四人,生出恍如隔世感。
“三娘学得好快,眼下与我说话,多咬文嚼字。”
“闭嘴,显摆什么。你们大雍的那些什么文章,我若是学了,定是比你谢离更厉害。”
“好好好,我日后全教给三娘。”
谢离抹了一把眼角,从他的包袱中取了一件衣袍,“三娘喜欢吗?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穿大雍的衣裳。”
那是一件紫色的衣袍。
沈雁回十分熟悉。
在她成亲时,母亲穿着,父亲的忌日,母亲亦会穿着。
即便光彩不在如眼下这般依旧,母亲都呵护它,至宝。
“喜欢,晚上穿给你看,好不好?”
“三娘……你又说这些话,有旁人……”
马奶酒热气腾腾的,烤羊腿亦是招呼着上了桌,辣椒与孜然一撒,香气四溢。
“喏,羊汤,还有一块没有放辣椒的羊腿。”
荆三娘自顾自帮谢离切下适合他的羊肉。
“母亲,日后若是去了汴梁,你会做什么?”
“雁雁,你还真叫上瘾了……我还没想好呢,汴梁许是不需要骑马射箭的女子。”
“母亲文章学得很快呢。汴梁有说书的先生,或是写话本子的,母亲日后要不要试试。”
沈雁回,不想这样热烈活泼的荆三娘,靠着浆洗衣服,与谢婴艰难地在汴梁过日子。
“雁雁。”
谢婴忽有些害怕,他紧攥着沈雁回的手,一段陌生的记忆,似要涌进他的脑海之中。
“写话本子吗?听起来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