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围墙上一跃而下,拔出左肩的一支羽箭,黑纱蒙住了他的脸,但露出的眉眼只是微皱,连低哼都不曾发出一句。
他左肩的疤痕,原是这样来的。他还与她说是少时练箭不小心留下的。
谢婴这个混蛋又骗她!
“过来!”
沈雁回气得皱眉,一把拉出谢婴的手,将他给拉扯过来。
也不知他为什么这般轻易地被她拉住。
谢婴抬眸望她,神色不明所以。
他应是不认识她的,每一次她穿,都是不同阶段的谢婴,小狐狸会带走他们的记忆。对于他们来说,每一次面对的都是初识的沈雁回。
可他的眼神……
沈雁回不经意间与他对望,觉得怪怪的。
“你想与我一块儿被抓住吗?”
谢婴轻笑了一声,瞥了一眼她紧紧抓着他胳膊的手。
“你知不知晓,直接将箭拔出来,是不合理的。”
即便是一身黑衣,沈雁回依旧能瞧见血从衣衫上渗出,浸湿了他的左肩。
“那这位夫人……帮帮我?”
谢婴任由她抓着,不曾露出一点儿疼痛的表情,反而似乎带着几丝……兴奋?
夫人?
沈雁回心中嘀咕了一句,上次还唤她姑娘,这次就唤上夫人了?她不爱盘发髻,仍是从前的打扮,亦瞧不出半分嫁人的样子。
她自顾自地扯开了他蒙着的面纱,将他拉进热闹的汴梁夜市。
“夫人是想说,大隐隐于市?”
谢婴并不拒绝,被她一路拉扯着,在不同的摊位上买了剪子、针线、纱布、清酒……总之买一次东西,便换一处隔得远的摊子。
真是聪明。
“夫人,这样不好吧。”
谢婴嘴上念叨着,但依旧任凭她一言不发地解开他的衣袍,嘴角不知何时偷偷漾起了一抹笑意。
“你如今几岁?”
“年方十九。”
“为什么杀人?”
“为殿下分忧。”
“你知晓我是谁吗?”
沈雁回忙着缝伤口的手微微一滞。他如何一点儿都不拒绝她?就这样将理由告诉她了。
不认识她是谁,还能轻易让女子剥了他的衣裳!
谢婴并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但沈雁回却越想越气。
“谢婴,你就这样让我剥了?你不阻止我?你是不是从前就被人剥过?你知不知道要懂拒绝啊!你你你……到底有没有被其他人剥过!”
沈雁回一边嘀咕,一边替他包了伤口,将新买的衣衫扔给他,气呼呼地去将河畔手洗干净。
她只是随意寻了一处较为空旷的河畔,借着月色与河中的河灯烛火,将他的伤口处理干净。即便是心中愈发气愤,但缝制伤口,依旧是非常轻柔,怕弄疼他。
河中的水俨然成了她撒气的对象,几只河灯都被泼的晃晃悠悠。
“小狐狸。”
谢婴在不远处轻笑出声。
“我走了。”
见谢婴不理她,沈雁回掸了掸手心上的手,准备离开。
十九岁的谢婴,也太无趣了。
“饿吗?”
换了墨色衣衫的谢婴将她的手牵住,“州桥夜市有一家馄饨铺子不错,我带夫人去尝尝。”
这是一家很小的馄饨铺子,连一旁的招幡都是小小的,写着“沈记”二字,也不知谢婴是如何在万千热闹铺子中,选中的这家。
“一碗馄饨,麻烦赵姨。”
谢婴牵住沈雁回坐下,动作娴熟地替她烫了烫筷。
“我们第一次见罢,还是说……”
娴熟,实在是娴熟急了。
沈雁回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婴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这是谢大人第一次带姑娘来这儿呢,岁岁,快再给大人夹一盘炸馄饨来。”
真是好熟悉的话啊。
沈雁回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少爷第一次带女人回家呢,这是少爷第一次这么开心的笑呢……
虽是小铺子,但面前的馄饨确实是味道极好,光是端上来,就已经闻到阵阵香味。
馄饨皮被擀得薄如蝉翼,秋日的野荠菜与肉馅混合得正好,细腻又鲜嫩。
汴梁,连一碗馄饨都这样好吃。
沈雁回低头吃馄饨,索性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反正面前的谢婴也不说。
“谢大人。”
路过的追兵与谢婴作揖打招呼,狐疑地打量着他,“谢大人可见什么可疑之人路过?”
“不曾。”
明明方才就是谢婴的身形,明明他的左肩中了箭,如何察觉不到他半点受伤之意。
领头的那位实在是不愿相信,借着讨口水喝的空隙,伸手向谢婴左肩袭来。
“你做什么!”
沈雁回将谢婴拉到一旁,端起面前剩下的馄饨汤,一把泼洒到领头人脸上。
那碗汤汁在他的脸上迸溅开,几根鸡蛋丝顺道贴在了他的眉毛之间,着实有些招笑。
后头的跟班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又见自家头儿这副模样,忍不住憋笑。
领头人好歹是个从六品武将,哪里受过这样的气,还是在自己手下面前。
“你这妇人!”
他眉头直竖,将手高高扬起。
“夫人不懂事,望李大人见谅。”
谢婴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夫人?谢大人何时娶的亲?”
领头人眉头一拧,打量了沈雁回一眼,“难道汴梁传言谢大人每日都要都要画一张同一女子的画像,一年来,该女子的画像贴满书房,竟是真的?她是……您的夫人?”
“是。”
谢婴放下领头人的手,将沈雁回搂进怀里,“我的夫人。”
他的声音十分肯定。
如今的谢婴是太子太傅,如何能在明面上得罪。
领头人不可置信地说了一句“打搅了”,便抹了一把脸,带着手下离开了。
“谢婴?”
方才那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雁回一时有些迷了。
“雁雁。”
沈雁回猛地抬头。
他认识她!
“雁雁吃饱了吗?”
谢婴温声细语,“回家好不好?”
“你等会……你的肩膀!”
好熟悉的一套动作。
热闹的州桥夜市,人人都能瞧见谢大人的肩膀上,扛着一位女子。
而谢大人的表情……
似是炫耀。
“左肩的伤,不碍右肩的事。”
谢婴低笑了一声,“雁雁,我饿了。”
秋日,谢婴的府邸玉兰花未开,却种满了桂花。桂花开得极盛,缀满枝头,压弯枝丫,洒落了一地。
去年沈雁回从未见过谢府里有桂花。
“雁雁,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将她拥进怀里,很紧。
十九岁的谢婴,完完全全拥有十八岁的那段记忆。
他不要忘记,他怎么舍得忘记,他要完完全全地记住她。
每一日他都要将那日的事记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她的样子,反反复复,让她的模样深深地刻进脑海之中。
他的美玉。
即便是小狐狸的法术,也不能让他忘记她。
壶柑的香味围绕在沈雁回周遭。
“雁雁喜欢这味道吗?自那以后,我日日都戴这样味道的香包。今夜不要去想他……只看我,好不好?我也是这个味道……”
谢婴在房内点好了银丝炭,一点儿都不会寒凉。
桂花抖落一层又一层,只剩下光洁的枝丫。
他手上的茧还要薄一些,专门温过的指尖,虔诚又认真地搅弄花液。
“他说,不能过于粗暴。雁雁,我做得对吗,你喜欢吗?”
春日的夜里,他能感觉出来雁雁更喜欢的是那位。
他不开心。
他一定能做得更好,比那位更好。
银丝炭将壶柑的味道熏了个透彻,连一旁点着的香都散发了同样的味道。
谢婴记住了上一次沈雁回的每一次表情,记下了所有的位置。
“是这里对吗?”
他反复地按压捻摩,剥开梨瓣,挑弄梨心,似是寻找美玉珍宝般极有耐心。指尖淋漓四溢,能察觉到微微的发颤。
“不对……应是这里。”
“谢怀风。”
沈雁回蛮横地咬了一口他的唇瓣,只能任凭尾椎传来阵阵酥麻,却又动弹不得,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卧房。
“将这锁链拿开!”
沈雁回自己也没想到她还能第二次被这锁链锁住,真是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