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谢婴懂得观天象,他们根本不会带谢婴上路。此番他一走,作为第一次来漠北做生意的他们,虽有地图,但上面画得晦涩难懂,自然是难。
“谢小哥,你这副腔调给谁看呢?”
一位行商忽然大怒,三步并作两步想要上前来拉扯住谢婴,但眼瞧着沈雁回跟在谢婴后头,忽然一转身,想要去扯沈雁回的衣袖。
“莫不是因为捡来这女子,想与她快活……”
一支箭从不远处射来,精准地射在他脚下。
但凡他再多走一步,凭借它眼下钉在土里的力道,它一定会穿透他的脚背。
“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成日编排女子有什么用?”
谢婴一手将弓重新背回了身上,拉起沈雁回的衣袖,很快离开了这个地方。
“谢婴,你没有地图,就会看个方向,有什么用!”
愤怒地怒吼声从后方传来,但谢婴并没有再搭理他们。
“小哥,你好酷哦。”
见谢婴一人背着个大包袱,背起弓来亦不吃力,跟在一旁的沈雁回忍不住发出几声赞叹。
方才他射箭的样子,与那日在小苍山上一样,真是帅呆了。
沈雁回永远都要被谢婴这张脸给迷惑住,这是权威的象征。
“何为,酷?”
谢婴虽是并不是很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瞧着她在一旁嬉笑感叹的样子,想必这是个好词。
可她方才还在落泪,如何眼下忽然就笑了?
她笑得真好看。
谢婴抬了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太阳,一时间觉得与她并无一二。
但谢婴很快又偷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到底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岂非君子所为!
“就是小哥风华绝代,英姿飒爽啊。”
沈雁回跟在一旁回答道,“眼下我们去哪里?”
“去吃饭。”
“你识得路?地图不是在他们的手中?”
“在我脑子中。”
“小哥,你真是,太酷了。”
“我叫谢婴,小字怀风。”
“谢怀风,你真是,太酷了。”
“……”
谢婴从前读书时,并不喜欢有人在身旁吵闹,只会觉得聒噪。怎么眼下这人,在她身旁说了好些话,他却觉得她的声音如百灵鸟一般?
他在心中又偷偷叹了好几口气。
他一定是疯了。
沈雁回嘀嘀咕咕了一路,有说不尽的话语。
在她一番询问下,她知晓了这是十三岁的谢婴,来漠北做生意。她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想起母亲曾与她说过,谢婴十三岁时未去参加科举考试,偷偷背着她出来做生意。待谢婴回来,哭喊着不想读书了,要带她过好日子去。
所以,眼下就是那段日子?
沈雁回忽然对小狐狸给她安排的这段奇迹雁雁之旅,有些满意。
漠北的集市极其热闹,但与汴梁有许多不同之处。
他们并不造红墙绿瓦,而是一座座扎着彩带的帐篷。这儿的人们穿着鲜艳的衣裳,身上挂满了与荆三娘一样的银饰,叮叮当当,清脆极了。
帐篷之间,各式各样的物件。
漠北牛多,有专门供吃的肉牛。牛羊肉与五花八门的乳品摆了一排又一排,亦有挂着银饰的衣裳、牛角制品、匕首、革带、彩靴……这可叫沈雁回瞧花了眼。
这就是母亲生活的地方吗?真是热闹又漂亮。
“咱们就两个人吃,用得着点那么些东西吗?”
待二人走了一趟漠北的集市,寻了一处吃食摊子前坐下休息,桌上摆满了方才一路买的吃食。
奶皮子、油果子、烤包子,还有点的大半只羊腿与手扒肉。
天渐渐暗了,集市里点起了篝火,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你不是一直没吃东西吗?吃吧。”
谢婴低头嚼肉,吃得极其斯文。
漠北的集市吃食便宜,羊肉亦比汴梁不知低价多少。他赚了二十多两银子,买这些东西,并没有花太多的钱。
若是多走几趟,日后他就带母亲离开汴梁,回漠北。
其实谢婴自己并不能吃下这些,但不知怎么的……
他就是想要给她点一桌东西吃。
这是从他内心深处莫名其妙滋生出来的想法,且愈演愈烈。
他还顺道给她买了一件漠北的衣裳,叮啷当啷的,很适合她。
这是他内心深处莫名其妙滋生出来的另一种想法,就是特别想给她买一些好看的东西,同样是愈演愈烈。
“我们一块吃。”
沈雁回夹了一筷子肉扒肉放到了谢婴的碗中,身上的银饰跟着她的动作一块儿叮当作响。
谢婴吃了。
他吃了以后才渐渐反应过来,他竟然吃了除母亲外他人给他夹的菜!
沈雁回咬了一口切好的羊腿,皮脆肉嫩,果然如母亲说的一般,比汴梁的羊肉好吃多了。
漠北与辽毗邻,他们与朝廷不对付,但老百姓是要做生意,这儿有辣椒。
她几乎感动的热泪盈眶,是辣椒粉与孜然的味道。
不知大雍何时能拿下辽,将辣椒与她喜欢的土豆、玉米们速速引进来。
沈雁回吃得喷香。
很乖。
谢婴却在一旁疯狂揉脑袋。
他到底是怎么了?
如今年纪轻轻,还未到十六岁,就已经想入非非了吗?
她可是有丈夫的,岂非君子所为!
可她丈夫不是……如果等他十六以后。
谢婴几乎想焯起桌上的羊腿砸自己脸上。
他在想些什么东西!
“你这么瘦,理应多吃些的。”
沈雁回掰开烤包子,分了一半给谢婴,“给你,咱们一人一半。”
这时候的谢婴真的很瘦,他那时候家境难,根本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可眼下的一桌吃食,还是都堆在沈雁回的面前。谢婴他自己,只是用些饼子与肉。
他十三岁,却已经出来挣钱。沈雁回笃定了谢婴会将她带她身边,因为他真的良善,无论他今日所救之人是不是她。
他好瘦,她好想分一半自己身上的肉给谢婴。
烤包子的热气中,是一张明媚的笑脸。
谢婴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是在梦中吗?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极度变态,就像登徒子一般。
“不如,你不要去找他了。”
谢婴想了许久,嘀嘀咕咕的,登时说话连蚊子轻声细语。
夜里的集市喧闹,可这话,即便再小声,二人依旧谁都能听清。
“是吗?”
沈雁回手执着烤包子,偏头瞧她,眼睛弯弯如新月,“可以问问怀风,为什么吗?”
“他不好。”
“那谁好?”
“我会挣很多钱,给你买好吃的东西和漂亮的衣裳。”
“今日,我们第一次见……万一我是山野精怪,且怀风,你还小呢,日后再想这些事吧。”
“三年,只需三年我就不小了。”
篝火下的谢婴脸亦是染上绯色,但说这话时,又分外真诚。
“世上并无山野精怪,我谢婴,说到做到。”
他的眼睛亮亮的。
就像那个下雪日,他踏雪而来。
“谢婴与沈雁回的名字,在大雍,会一直传下去哦。”
沈雁回忽然不想再逗他了。
“嗯?”
沈雁回。
是她的名字吗?
真好听。
可她是什么意思……
答应,又或者是……这是什么回答。
篝火跳动在她明亮的眼眸中,他一时失了神。
“啧,雁雁吃得好香啊。”
另一处篝火,映照出谢婴着白袍的身影。
面前的谢婴眉头紧皱,望着在篝火处,半明半暗的那张脸。
他,是她的丈夫吗?
为什么要回来。
“你来晚了,已经没有烤包子吃了。”
沈雁回并不多搭理那处的谢婴,反而多观面前的那人,“小狐狸又让你进来了吗?”
“小狐狸不让我进来,我怎么找小狐狸?”
谢婴由远走近,慢条斯理道,“可惜小狐狸吃得嘴上滋滋冒油,可将我饿惨了。”
他只不过是出门办事的功夫,回来就发现她睡着了。
据几位她的姐妹所述,吃睡着了,还喊不醒。
若不是他在柳树桩子下瞧见了被喜洋洋追得瑟瑟发抖的小狐狸,他恐是要抱着妻子寻医问道去了。
“你说绕口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