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她即便是嫁了人,这戏班子里的功夫,依旧是一点儿也没忘。
“哎呀,牡丹姐!”
被揭穿了的芍药将手上的五花囫囵吞了,伸着油腻腻的手就要与牡丹打闹。
“且去一边打,一边打。”
周艳自得其乐地夹起她等了许久的羊排,撕咬一口,“还是羊肉味美,五花吃多了难免有些腻口。”
带着骨头的羊排外皮是带着焦褐感的酥脆,有微微冒油的油边,内里是柔软多汁的肉质,滋味甚美。
当然,烤之人也下了功夫,将它烤得嫩而不柴。
“我得快些吃,吃完好算账。这些日子生意实在是不错,打得算盘都要冒火星子了。”
李芝兰一边对着刚出锅的肉吹气,在嘴里囫囵滚上一圈,连同整排牙齿都像是在打架,一边盯着柜台,生怕这时候有人结账。
“你可慢点吃好姐姐,也不怕将嘴皮子给烫破了,这天气一凉,破了指不定变成疮……且我们都瞧着呢,谁敢跑我家的单?”
沈雁回瞧着她这副样子,笑得花枝乱颤,连忙规劝。
“汴梁的羊肉确实不错。”
荆三娘亦是尝了羊排,又去饮菊花酒,羊排配酒,再嚼上两口蒜,实在是神仙时光。
“但还是比不过我们漠北的羊,那才是毫无膻味,只只肥美呢,那肉啊,一放嘴里,就跟化了似的……什么时候与我去漠北瞧瞧?三娘带你们去骑马!”
说起漠北时,她眉飞色舞,面露浓浓的自豪意味。
漠北多牛羊,亦有奔腾的马匹与秃鹫,一望无际,格外好风光。
“当真是有些想去漠北。”
在众人一片应和声中,沈雁回也跟着嘀咕了一句。
“想去漠北啊……”
脑海中忽混沌一片,似乎又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雁回晃了晃脑袋。
如意小馆内很是热闹,食客们互相攀谈闲聊,许是听岔了。
“喜洋洋!你别追了,那不是软绵绵!”
阿福的声音在门廊处响起,带着些气喘。
“软绵绵在后院呢,你别追,你别追啦!”
喜洋洋乡试没听见似的,依旧兴冲冲地追逐着一抹毛茸茸的身影。
“不要追我啊……”
沈雁回晃了晃脑袋。
“我从来没有偷过鸡!这是那小孩给我吃的!”
沈雁回继续晃了晃脑袋。
“恩公,你快来救我……愿望,对对对,实现愿望,实现!”
周遭忽然满是青草香气,沈雁回登时混沌一片。
“醒了醒,醒一醒。”
好熟悉的声音。
沈雁回从混沌中清醒,慢慢睁开眼睛。
一碧如洗的天,没有一丝杂质。
绿浪翻滚,牛羊成群,骏马飞驰。
又穿了!
沈雁回的脑海中满是上次的磋磨了一夜的回忆,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狐狸报恩,到底要报几次?
她是不是应该写上一篇传记,叫作《奇迹雁雁环游世界》。
“你怎么晕在这儿了。”
见沈雁回发愣,有一双手似是担心地在她面前晃了晃,“瞧你穿成这样,想必不是漠北人吧。”
沈雁回抬眸。
他与沈雁回一般高,但长得极瘦,周遭的空气有些冷,他穿的却单薄。
见沈雁回盯着他一动不动,那双丹凤眼里满是疑惑,唇角撇了撇,带动着一旁的那颗小痣。
谢婴!
这是几岁的谢婴?竟还能在漠北碰到谢婴?
他看起来比上次,还要小得多。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谢婴望着眼前发愣的女子,实在是越瞧越不对劲。
她总是盯着他看做什么?
“我,我与我夫君失散了。”
沈雁回并不能确定谢婴是否还能如同上次那样,再进这不知是梦境还是时光穿越的地方,只能胡诌一个理由。
毕竟她环顾了四周,一望无际,她也不知晓该去哪里,且眼前可是谢婴啊。
看起来好小的谢婴啊。
她努力地忍住了想上去揉上两把的冲动。
“漠北这么大,他怎得这般粗心,将你一人留在这里,晚上这里有秃鹫与狼,很危险的。”
谢婴皱了皱眉,仔细打量了面前的那位女子几眼。
他确定他从未见过她,如何莫名生出一抹熟悉感。
难道这就是“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这,我们是第一次来漠北,方才我夫君与我说去买些吃食,结果我们就失散了。”
虽然这个理由实在是牵强,但沈雁回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回答,只能继续胡诌。
只是这样的谢婴,说话怎么有一种莫名的少年老成之感,比上次十八岁的他更有趣。
沈雁回只能憋笑。
这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极为怪异,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什么买吃食,漠北的集市并不在这,即便是游牧的牧民,也驻扎在不知多少里开外,如何去买吃食?他定是将你……”
谢婴盯着面前似是一副苦大仇深模样的女子,“抛弃”两个字最终还是未说出口。
虽然他的父亲早亡,但是隐隐记忆中,父亲与母亲还是很恩爱,那些负心汉他也只在书本上见过,是他偷偷看的几本话本子。
面前的女子,瞧着,着实可怜。
竟是将她骗来漠北,再将她抛弃。他忍不住为这可怜的女子在心中叹气。
他叽里咕噜的在讲些什么呢。
听不懂,只想揉他。
着实可爱。
“这位小哥,你不要再说了……”
沈雁回长叹一口气,“唉,其实我心中都知晓,只是不愿将他说成那负心郎。”
自从认识谢婴,她的演技真是愈发精湛了,眼下不用狠掐自己腿根子,也能像模像样地揉湿眼角。
“就是那负心郎!将自己的妻子丢在这儿还算什么男人!”
瞧着她落泪的模样,谢婴内心忽然生出几分气愤之意,“你的夫君就是那负心郎!”
沈雁回这次还是得掐腿根子,因为谢婴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好笑,她实在是忍不住。
“嗯嗯嗯,我的夫君是负心郎。”
沈雁回赞同似的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请问这位小哥眼下是要去哪,能不能瞧着我可怜,捎,捎上我一段。”
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了几点眼泪。
“这……”
谢婴犹豫了几分。
他是背着母亲偷偷出来做生意的,眼下已经随着大家做完这笔生意,他要回去了,如何能带上一位女子。
他开口拒绝。
但话到嘴边,忽变成了,“好。”
万一夜里她遭了狼怎么办。
万一碰到秃鹫呢。
万一,万一……万一夜里还是很冷的。
只是说话之际,谢婴便在心里想了一万个万一。
这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到底来自哪里!
“多谢小哥。”
沈雁回立刻快步跟在了谢婴的后头。
终于可以在他身后不笑出声般大笑了。
他走得并不快,但沈雁回却离他很近。二人走两步,几乎要碰到一起。
谢婴的脸红了又红,红了又红。
他已经十三岁,自然懂些礼数,知晓男女之间应授受不亲,何况她已经成亲。
可是他快走了几步后,这女子就上是黏上了他似的,又跟在他身后,离得极近。
他快她便快,他慢她便慢,这股淡淡的壶柑香一路上几乎将他染了个透彻。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有笑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的沈雁回,与熟透了的谢婴。
“谢小哥,这位是?”
与他同行的几位的行商见谢婴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子,纷纷凑过来瞧热闹。
“姐姐。”
沈雁回抢在谢婴面前回答,“方才才认的姐姐。”
谢婴皱了皱眉,似乎一时之间并不满意这个称呼。
“谢小哥,你这去探路的一趟功夫,就认了个姐姐回来?”
其他人纷纷对谢婴竖起拇指,“你真是有些本事在里头,瞧着可是个仙女般的姐姐呢。”
他们嬉笑着,语气亦是听了非常奇怪,眼神纷纷往沈雁回的身上瞟,带着几分戏谑。
“我走了。”
谢婴收拾了他的包袱,转身便走。
“你不与我们一块儿了?”
几位行商一时之间愣住了,他们吃惊道,“你不与我们走,寥寥漠北,怕是迷了方向。”
“是吗?”
谢婴冷笑一声,并未回头,“你们难道不是靠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