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抬眸,哈哈大笑,哪有半点忧伤之色,“我那弟弟不还是大字不识两个,成日在家好吃懒做呢,这也忒痛快了!我都忘了我原先叫什么名了,反正不与他们姓,‘芍药’这名字就挺好。”
进了戏班子里头唱戏,大多都要取个花名,像芍药这样被卖了的,日子久了,当真是有些忘记自己从前叫什么了。
毕竟对于她来说,戏班子比家亲多了。
桌上的菱角壳在二人攀谈间垒了一大摞,糖水亦是多上了两碗。
“甭说我了。”
芍药环了四周一眼,“怎得未见谢侯的影子,我可是记得自他回了青云县,恨不得日日将眼睛长在雁雁身上。”
她就未见过哪位侯爷成日炫耀自己是如意小馆老板郎的,亦是没有大的府邸,没有丫鬟小厮,还是住在桃枝巷里头。
“我方才说有些想吃东市的那家烧麦,他便出去了。”
芍药一口糖芋艿含在嘴中,几乎还未嚼就差点咽下去,笑得合不拢嘴。
“唉,侯爷都不让我去了。”
明成在一旁独自点了一道肉蟹鸡爪煲,唉声叹气的,“他不让我做事,凤姐儿亦不让我送她去学堂……眼下青云县太平得不成样子,朝廷连个新县令都未派过来,我真是闲得骨头都痒了。”
正在努力脱骨的他登时有些怀念起从前当飞贼,扒窗户的“好时光”。
“过好日子还不好?”
沈雁回眼瞧着明成一人慢慢坐在一旁,吃了一大锅肉蟹鸡爪煲,又吃了两盏酒,明明自得其乐得很。
“自然是好,比汴梁好。”
新酿的菊花酒烈,他喝了好些,有些上脸,“侯爷亦是个大好人。”
他是谢婴的侍从,为了伺候他,学了汴梁所有的风雅事,亦是学会了武,跟在他身旁,好不风光。
谁会知晓他是侯爷与宋推官一同救下的一个差点被马匹践踏死的孤儿呢。
就像话本子里一样。
侯爷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汴梁那些老古板总是说侯爷野心大,杀人不眨眼。
真是放狗屁!
“明公子,再说下去,马上就要淌眼泪了。”
沈雁回瞧着明成红了眼眶,笑着给他添了一碗饭,又顺手递块方巾。
“还不是因为闲的,人一闲就容易多想。”
明成使劲擦了擦眼睛,继续将蟹壳嗦了个干干净净,“当然,侯爷最好。”
“不过圣上不然谢婴去边境,还许他回青云县……”
沈雁回总觉得有些怪,到底是为什么肯放了他,真是放权?
谢婴从不稀罕权,他的才比权多得太多了。
只是她没有多问过谢婴。
“这不,侯爷多向圣上推选了几位人才嘛。”
明成砸吧着嘴,“圣上一乐,就给侯爷放了。对了其中一位夫人您认识。”
“谁?”
沈雁回就去了一趟汴梁游玩,还能认识人才?她想了半日,都未明白。
“就是……”
“张易达。”
谢婴手中执着油纸包,接过明成的话茬,踏入如意小馆。他的脸上还带着一抹不明所以,似是得逞之笑。
“雁雁,我觉得易达兄博才,理应在汴梁大放异彩,你说对不对?”
什么炙鸡皮与水饭小咸菜,什么作风有问题的张大人……张伟演得再真,都不如谢婴一句话的事——圣上,张易达此人,确有治国之才。
只留得收到调任书的张伟原地起跳,怒骂了谢婴三天三夜,而后启程当京官去了。
“公报私仇。”
“雁雁如何能这样说我,你想吃的烧麦,我都买来了,雁雁吃。”
谢婴自顾自地捧着油纸包,坐到沈雁回的身边,笑道,“还热的。”
油纸包里的烧麦亮晶晶的,还冒着热气。
东市遥远,秋风虽不冷,但一路吹拂,总会将吃食吹凉。
他捧在了怀里,走得亦快。
“多谢侯爷,太辛苦啦。”
沈雁回在谢婴脸上吧唧一口。
“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马车底。”
明成念叨着四处看风景。
秋日午时的光淡淡的,透过一旁的小轩窗,洒在她眼睫。
真好啊,谢婴托着下巴想。
即便是与他在一起,她还是没有沾染到任何不好的事,永远这样开心明媚。从前他做得不够好,险些让她因为他遭难,日后再也不会了。
至于圣上那边,并不是因为他举荐了几位人才,圣上哪有这么好说话。
只不过连他自己都未想过,会是这样。
“谢怀风,贬官当真是能贬坏脑子?”
圣上摸了一把自己的胡须,冷脸如冰,连贴身的宫人都不敢大声喘一口气。
他盯了谢婴许久,才开口,“你是真将朕当先皇看?朕已经不是从前的太子……谢怀风,朕会让文官去边境?你真是疯了,你话本子看多了吧?边境之事,无须你谢婴考虑,朕不是先皇,怕它辽个蛋!”
啊?
一旁的宫人眼珠子瞪得溜圆。
圣上在说什么……什么蛋不蛋的。
“至于你不想留在汴梁之事……”
圣上长叹一口气,“你走吧。”
这回轮到谢婴不可置信地抬眼望他。
二十一岁啊。
圣上盯着谢婴的脸,真年轻,比他小了许多。从前父皇将谢婴任为他的老师,他有多不服气,在渐渐的相处中,他便有多服气。
他什么都敢说,为了救他亦不要命。
眼下,他只不过是想离开这里。
无论朝堂上有多少他谢婴的流言蜚语,只有他知道,谢婴根本就不喜欢这些。
他忙起来忘记用饭,却会去吃汴梁夜市里的馄饨,他不起奏章时,会在街市里瞧人家画糖画……他为什么要给那些人提地位,为什么如此了解他们。
因为他本就是他们中闯出来的人。
这二十一年,谢婴都在为旁人而活。为了他的母亲,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他也该为为自己了。
“还望老师,珍重。”
这是圣上对谢婴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想什么呢?”
思绪被一旁的人儿拉回来。
谢婴揉了揉眼。
“在想一会儿吃什么。”
“清蒸鲈鱼、炸藕盒、炒茭白,再吃两只螃蟹……明日中秋,一会儿你得帮我揉馅。”
她灿烂的,明媚的笑,这些,都是因为他。
终于有人知晓他谢婴要什么。
“好。”
第90章 漠北 奇迹雁雁环游世界
到了深秋,又开始下起蒙蒙细雨。
食客们抖落油纸伞上的雨水,将门廊外放置的几个伞桶全部放满。
尽管已如此小心仔细,衣衫上总要是要些湿冷,带了寒气进去。好在如意小馆内暖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炭火烧得通红,其上置上铜锅或者网架铁板,亦或是二者皆要,坐在桌前,热得直脱外衫,哪里还有半点冷意。
“刺啦……”
切得肥瘦相间的五花与羊排在网架上滋滋冒油,在炭火的熏烤下逐渐露出褐色的焦香纹路,内里的油被烤了个透彻,滴落在炭火上,溅起丝丝细碎的火花。
又是吃白菘的季节,新鲜的白菘煮在猪骨汤内,连梗都被炖得烂烂的,咬一口清香甘甜;亦有被陈莲做成了腌菜,切成了细丝熏烤在铁板上,与滋滋冒油的五花同吃,实在美味。
“雁雁,你说你这脑瓜子里成日装了些什么,怎得这般有想法?”
牡丹手中捧着翠绿的菜叶,用筷子夹了烤得正好的五花,又夹了其余剪成小段的肉块,取了蒜片胡乱包了,一大口全塞了进去。
“好,好吃。”
桌上一遍放了铜锅,一边又放了铁网,几人围坐在一块儿吃肉取暖,吃茶闲聊。
“贪心。”
沈雁回在一旁看得她将腮帮子塞得极鼓,嚼起来麻烦,连话都说不利索,给她盛满了梨汤笑道,“哪有人一下夹了这么多肉,还将烤玉蕈也给包了进去,可别像玉姐儿一样吃一半掉一半。”
当真是裹了半个拳头大小的肉菜,像是做成了一只百宝袋,只瞧着她在一旁费劲地嚼嚼嚼。
“要端庄。”
芍药在一旁取了一小块肉,将菜叶子撕成了两半,只咬一小口,嘲笑道。
“你甭装模作样。”
牡丹好不容易才叫嘴里的肉全然咽下,大饮了一口梨汤,“是谁今晨在院里直翻了二十多个跟斗?且咱们吃了得有两盏茶的功夫,我桌前的这盘五花,就属你吃的最多。”
今早牡丹去找芍药放纸鸢,不过才踏入门槛,就瞧见她穿着件袄裙在院里翻跟斗,迎面都能带来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