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从小耳濡目染,程曦知道文化人一旦挤对起别人来,那才叫真正的刻薄,只是宋怀宁很少这样,此刻竟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小侯的面色已经涨成猪肝红了。大姨终于坐不住了,她心知这场相亲注定以失败告终,只能对小侯说:“你不是说中午还要去哪个亲戚家吃午饭吗?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
小侯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后如获大赦,连忙站起来说:“对对对,我还得去走亲戚,我先走了。”
“我们也走了。”大姨说着,拉着梁茜和周一方就站了起来,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门外挤。
“既然大家都这么忙,我也不好留你们吃便饭。”宋怀宁握着茶杯,笑眯眯的,“曦曦,你送一下。”
程曦乖顺地站起来,送客人离开,在关门的那一刹那,她听见大姨愤愤不平地小声嘀咕:“从小就这性格,说什么都要占理,得理还不饶人,也就老程受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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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大姨一行人,原本还满满当当的客厅顿时冷清下来。程曦与妈妈面面相觑,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宋怀宁面不改色地说:“笑什么笑?被人挤对成那样,就不知道反击?”
“哎呀,这不是还得给大姨和表姐夫面子嘛。”程曦说着,重新坐回沙发上,“不过妈妈,你今天战斗力很强啊,大开眼见,心服口服。”
“我只是在想,如果刚才那一幕被你爸看到,他会怎么想、怎么做?”宋怀宁说着,“哼”了一声,“他要是知道自己辛苦栽培的女儿,被人要求相夫教子,被人嫌弃年纪大,估计能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宋怀宁说得夸张,表情却格外侃然正色。程曦听到妈妈提起爸爸,不由得朝客厅的电视柜看过去。电视柜上放了一张程素闻生前的照片,他眼神明亮,满脸笑容,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她看着照片里的爸爸,突然问道:“妈,你就没为我的婚恋情况着急过吗?”
宋怀宁喝完一杯茶,她一边往杯里添水,一边说:“你从小就是个目标明确的孩子,只要你有喜欢的人,只要你自己想结婚,哪用得上我着急?”
宋怀宁说着,又转念一想,像记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对,你也有目标不明确的时候。你上大二还是大三的那年,嚷着要学德语,课都开始上了,最后为什么放弃了?”
程曦闻言,想起那些被她锁在书柜里的德语教材,脸色一黯,又想起自己当年在 R 大里追着阮之珩跑的样子,她甚至还动了和他一起去德国留学的念头。这么多年了,她对爱情的渴望好似都消耗在了那场“追逐”中,而在两人分开之后,她也再没有对谁心动过。
程曦答非所问,只说:“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嫁人了。”
宋怀宁却不以为意,说:“不嫁人也没什么。比起嫁得好,我更希望你腰缠万贯。”
本还复杂的心绪被妈妈的一句话吹得烟消云散,程曦“哈哈哈”地笑倒在沙发上。她想起大姨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朝宋怀宁问道:“妈妈,爸爸当年一定爱死了你这副牙尖嘴利的样子!”
没想到宋怀宁突然沉默了,过了片刻后才说:“当年是我倒追的你爸爸。”
“倒追”这事儿还能遗传吗?程曦一下就从沙发上坐起来,问:“可爸爸以前总说是他追的你。”
“哎,他都是为了给我留面子。”宋怀宁说着,眼神软下来,整个人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我们中间还分手过一次,后来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地和他复合了。”
比起无聊的相亲,程曦更愿意和妈妈聊聊过去的事情。她挨到宋怀宁身边,回想起程素闻之前和她说过的版本——
程素闻和宋怀宁是在一起职场猥亵案中认识的。彼时他们都刚刚大学毕业,程素闻进报社做记者,宋怀宁留校做辅导员,正是她的一名女学生在校外勤工俭学的时候被上级主管猥亵,又生气又害怕地找到宋怀宁。
三十多年前的中国社会,关于“猥亵”的概念非常模糊。宋怀宁带着学生去公安局报案,因为取证困难,警方无法立案,她又去找同校政法系的同事帮忙,可大家都劝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宋怀宁没辙,最后只能去求助媒体,找到在杭州最有影响力的《东南周报》,正是程素闻接待了自己。
两个心怀正义、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志同道合,程素闻根据女学生提供的线索,和宋怀宁一起走访了许多曾经的受害者,两个人磨破了嘴皮子说服对方,以匿名采访的方式指认那个主管。最后,程素闻写了一篇深度报道,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虽然不能作为证据将主管刑拘,却也让他身败名裂,离开了公司。
猥亵案告一段落,程素闻和宋怀宁在这个过程中建立了深刻的感情,随后也就顺理成章地谈起了恋爱。
程曦了解的版本到此为止,她不知道还有“分手”这一段。她特别好奇,追问道:“你们后来为什么会分手?”
宋怀宁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爸觉得他配不上我呗。”
程曦一怔,没想到一向乐观、积极的爸爸也会有自卑的时候。
“你爷爷奶奶家条件不好,靠着种地和养牛供出你爸爸一个大学生。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有两件衬衫换着穿,一双破皮鞋一补再补,为了省车钱,会徒步一个小时去找采访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