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声音沉下来道：“此事我清楚，几番派人劝阻不成，随他们去。朔军前锋距京还有一百里，明日可到，如今逃已经来不及了。”
宁芷低头将食盒打开，把菜碟一碗碗摆上桌，忽然道：“刚才你们议的，是不是军饷？”
沈聿抬眼看她。
“夫人说了，府里还有些金银，若你有用钱之处，尽可拿去。我和哥哥也有些积蓄，我想直接捐到军中，免得被层层克扣，到将士手里反倒没剩多少。”
沈聿望着她，目光有些复杂：“替我谢母亲。你和阿泽的钱留着，他不是还想去南方做生意？”
宁芷摇头道：“眼下这一关若过不去，哪还有机会做生意。我在想，既然国库拿不出，国难当头，世家贵族、富商大贾都可慷慨解囊。一来可解犒赏之急，二来也能振奋士气。”
“行。”沈聿道，“我去禀明皇上，请他下令。”
“不。”宁芷道，“夺人钱财最招人恨，此事得自愿。”
“你有办法？”
“醉春坊的姐妹愿意捐些财物，再加上侯府带头，先造出声势来，那些世家大户便不好袖手旁观了。”宁芷将筷子递到他手里，道：“你放心干你的事，这些交给我和哥哥来办。哥哥最擅长应付这些场面。”
沈聿握住她的手，道：“各地勤王之师已在路上，我有九成把握能撑到他们来。你们和母亲，等我回来。”
宁芷反握住他的手，道：“嗯，我们等着你。”
翌日，行营司内。
“沈将军！”传令兵快步跑来，神色急促道：“朔军绑了一众百姓，在城下叫阵！”
沈聿眉心一拧：“百姓？关城之前早已颁下清野令，城外百姓都已迁入城内，哪里来的百姓？”
崔时进来道：“是前两日私自出逃的那几家大户，满车金银财物，过于惹眼，被朔军骑兵追上截获。”
沈聿没有说话，抬步上了城墙。城外射程之外的空地上，一些汉人服饰的男子跪伏在地上，身后各站着一名持刀的朔兵。
“报！朔军传信使到！”
“怎么说？”
“放人可以，但需赎买，否则立即斩杀。”
“赎买？什么价钱？”
传信使道：“一人两千两银子。”
沈聿望着城外，沉默片刻：“通知他们家人。”
不久，几户人家的女眷哭哭啼啼地到了城下。那些逃出去的人家，只剩下了女眷和家仆，竟无一位当家主事之人。
哭喊声混作一团，纷纷要求赎人，可问到银钱时，却无一人能拿出。
“我们的钱财都被朔军搜刮了去，哪里还有钱赎人？”
“可否请皇上出面？皇上总不能看着百姓死于敌手。
王妧立在人群中，望着城楼上那个身披铠甲的身影，少年时的回忆排山倒海般涌来。城外那个抛弃她的所谓丈夫，如今看来竟是个笑话。可那个人不能死，他死了，她连这最后一点依靠也没了。
沈聿站在城头，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下来：“清野令早已张贴，擅自出城者，后果自负。既然各位拿不出赎金，那便请回吧。”
女眷们哭声震天。
李偃跪在朝堂上，声泪涕下，求皇上开城门救自己的儿子们。蔡恪脸色铁青，他自己都没敢把儿子送出城，这个蠢货竟公然违抗皇命，私自遣送子侄出城。
皇上气得大骂李偃，当场要免了他尚书之职。李偃伏地哭道：“陛下，我家小儿曾随军出征，亲眼见朔人野蛮残暴，听闻朔军来袭，终日忧怖，这才央求出城。臣爱子心切，这才犯下大错，求陛下开恩。”
他见皇上不为所动，转身抱住冯振的腿：“太尉，求太尉救我儿子！”
冯振面色难看至极，生怕他情急之下吐出燕北赎金之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陛下，若放任百姓被杀，恐损城中将士士气。”
赵策在一旁道：“太尉是想开城门救那几家人，好让朔军趁势入城吗？太尉倒是心系百姓，可太尉莫不是忘了，父皇还在城内，你置父皇安危于何地？”
冯振进退两难，脸色青白交加，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皇上靠在龙椅上，疲惫地闭了闭眼。朔军已兵临城下，他身在宫中，整日胆战心惊，无时不在后悔没有南巡。可听说逃离京城的人又被朔军抓了回去，他又暗自庆幸自己留了下来。心神煎熬之下，他已数夜未眠。
皇上挥了挥手。冯振会意，示意侍卫将李偃拖下去。李偃被架着往外走，忽然嘶声喊道：“太尉！当初是你让我……”
“陛下！”
冯振的声音骤然拔高，盖过了李偃的话尾：“臣愿与朔军和谈！”
皇上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李偃已被拖出殿门，声音倏然断了。
皇上未曾注意到李偃突然没了声音，说：“两军交战之际，卿可愿意出城和谈？”
冯振心里痛骂李偃不识好歹，赎金之事差点败露，面上仍装出慷慨凛然的样子，道：“国难当头，臣愿以身赴险，解陛下之忧。”
皇上望着他，连日来紧绷的眉眼终于松了一丝，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连连点头道：“好，好，太尉此去，朕静候佳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守城
赵策驱马赶来, 附耳低语几句。沈聿转身又登了城头。城外朔军早已等得不耐烦，不多时，远处跪着的人影旁，朔兵举起了刀, 手起刀落, 尸体横七竖八地曝于城下。
朔军杀掉这些人也是为了震慑守城军, 毕竟，还未开始攻城，便看到这尸首分离，血流遍地的场面, 令人胆寒。
沈聿转身, 对沉默的将士们喊道：“朔人无道，残杀我大梁子民。你们看见了！今日若不奋力死战, 明日躺在那里的, 便是你们的父母，妻儿，便是这满城的百姓！我们没有退路！”
他举起长枪, 高声喝道：“共守京城！”
城头死寂骤然破碎, 将士们齐声呼应,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共守京城！”
沈聿再喝：“誓死不退！”
万千将士齐齐振臂，甲叶铿锵震响，无数长枪重重顿地，发出整齐沉重的轰鸣, 呐喊震彻四野：“誓死不退！”
震天的喊声层层叠叠、冲破云霄, 城下朔军已然开动，齐齐逼向城门，听闻此声, 无一不抬头望去。
城墙上整整齐齐的弓箭手已对准他们，随着城上将领的挥手，箭雨应声而出。
在朔军眼中，大梁兵马不堪一击。燕北一战，二十万梁军连燕京城墙都没摸到；此番南下，北线沿途更是望风而降。故而此番围城，诸将皆以为破城不过朝夕之间，拿下京城指日可待。
然而接连两日强攻下来，朔军才惊觉，大梁都城，竟是一块啃不动、咬不破的硬骨头。城头守军死战不退，箭石如雨；城门巍然不动，撞车轰鸣两日，竟连一道裂缝都未震开。
千里奔袭、孤军深入，最忌久拖不决。粮草不继，后援悬空，每多围一日，便多一分被梁军援兵包抄的危险。唯有速战速决，方能稳住战局。
第三日破晓，天色微明，整座朔军大营尽数动了起来。号角长鸣，七万大军全员列阵集结，真正的鏖战开始了。
沈聿与刘衡披甲立于城头。东方红霞漫天，景色壮丽，城下却是另一番光景，朔军漫山遍野，骑兵跑动卷起黄沙阵阵，旌旗蔽日，人头攒动，竟望不见尽头。远处高坡之上，一队人马被铁骑簇拥，正是督战的朔军将领。中间那人面目不清，但沈聿心知，必是二皇子萧望无疑。他指尖下意识抚过腰间长弓，若不是相隔超出射程，他必能将其一箭穿心。
兵部尚书陆崎此时也站在城头，他统管兵部多年，干的却全是案牍文字功夫，几时见过真正的战场？今日不得已奉命登城督战，眼见朔军铺天盖地的阵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唯恐朔人一搭云梯上来，头一个拿他开刀。
“杀——杀——杀——”
朔军忽然齐声高喊，用的是汉语，一字一字砸在城墙上，震得人耳膜发麻。陆崎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下去。
喊声刚歇，战鼓便擂了起来。
前方盾牌手开道，撞车、云梯紧随其后，黑压压地涌上来。一入射程，沈聿挥手，城头弓箭手齐齐放箭，瞬间箭如雨下，大部分撞在盾牌上叮当作响，小部分从缝隙间钻入，一人倒下，后方便可漏出更大的缝隙，后续箭矢顺势而入。几轮箭雨过后，城下已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尸体。
然而更多的人已经扑到了城门下。
“咚——！”
一声震天巨响，撞车狠狠撞上厚重城门。
沉闷的撞击声层层回荡，不止震得城门震颤，更狠狠砸在城头每一位将士的心口。
沈聿下令投石、放火。早已备好的石块、火把朝朔军密集处砸落，城下顿时惨叫声一片。朔军一心想速破城门，不顾伤亡，前仆后继地扑向城根。不多时，云梯便一架接一架搭上了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