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要看，会想到冬日江边的雾凇、深山里站了百年的水杉、矮矮沉沉浸在冰海的黑色礁岩。
高大到能遮挡住所有吹向自己的海风，可眼神又脆弱地乞求着什么，比所有人都可靠，又比所有人都癫狂。
还要再看的话……
姜稚鱼，不能再看了。
最后三十秒。
还能看清什么？
沙滩上的篝火和窃窃私语声渐渐都远了。
倾泻着银辉的月亮竟然慢慢变成了橘红的夕阳，把整个海滩都染成暖融融的蜜色。
暖光映着她的脸，也映妆。
平日里临水照花，只一枝清雅粉荷，如今柔妍绽开，化作暮色里半开的妖莲。
长卷发是芦苇荡，候鸟见之不思乡。
光影轻轻又一晃，精致的眉眼线条层层褪去，慢慢显露出年少时稚嫩的轮廓。
而后，一个扎着两根马尾辫、尚且年幼的小稚鱼，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学着天上飞过的海鸥张开胳膊，顺着潮水往前跑。
跑着跑着，她突然停下来，蹲下身，笑着问跌坐的狼狈男孩：“你怎么哭啦？”
计时器“叮”的一声响，三分钟到了。
莫名其妙的掌声，在恭维沈从谦，在安慰姜稚鱼。
过了好一会儿，沈从谦脑子里还都是刚才那个扎着双马尾蹦蹦跳跳的小稚鱼。
她说：“你怎么哭啦？”
怎么会那么清晰？
就像真的蹲在那片沙滩上见过她一样。
可翻遍记忆，全是黑漆漆的房间和摔碗的声音，半点想不起来和这种温暖有关的画面。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像有人把最想要的东西藏在了帘子后面，他也知道那里有宝贝，可就是掀不开。
那些碎片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等沈从谦终于从那点模糊的暖意里回神，姜稚鱼早已经落荒而逃，只剩了个背影。
他没多想，抬脚就追了上去。
姜稚鱼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走得更快了，踩在松松软软的沙子上，一步一个浅浅的脚印，径直往没有人的抽奖区走。
那地方人早散了，正合沈从谦心意。
他没急着上前，只在姜稚鱼身后隔两三步远跟着，不紧不慢：“刚刚帮你解了围，就这样躲着我？”
他说的在理，姜稚鱼的脚步顿住了。但她没吭声，也没回头看他。
回头也看不懂他。
沈从谦绕到姜稚鱼面前站定，指尖蜷了蜷，终究没敢碰她，只放软了声音：“给你备了些专属的抽奖，刚刚怎么不去抽？非要跟那些人挤同一个。”
姜稚鱼果然抬起头，疑惑看他：“……我不知道呀，又没人跟我说过还有这件事。”
“那我现在跟你说了，要不要去抽一下？”沈从谦顺着台阶往下走，声音比刚才还要柔，“这半个月你帮着酒店搞活动，本来就该抽份属于你自己的奖。”
姜稚鱼想到刚刚何处风发消息说堵车要晚好久才能过来，于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去抽一个试试运气。”
拐过一片椰子林，前面就是搭着蓝白帐篷的员工抽奖区，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篝火飘过来的细碎笑闹声。
进了帐篷，沈从谦指了指放在中央的原木转盘：“过来转吧，抽你的专属奖品。”
姜稚鱼轻轻嗯了一声，又端详了两秒：“这不就是大家用的那个转盘吗？我刚才都已经中过狗粮了呀。”
沈从谦趁她端详转盘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刻意站到她身后：“转盘是同一个，但给你留的奖品不一样，你的二等奖是水疗区全年SPA卡，一等奖是数码全家桶。”
“特等奖……先保密。”微微低头就能闻到她的发香，充盈肺腑。
她今天穿的很不一样。
自后方望去，颈后系带挽成薄薄的蝴蝶结，纤柔垂落，轻贴脊骨。发缕错落掩映，一截背脊似凝霜玉。
腰线向内浅浅敛陷，如新月轻弯。
他垂落的手不动声色抬起，指尖隔空虚拢，对着那截细腰轻轻比量。
只消一合掌心，便能完完整整圈握。
再开口，声音难免低哑：“总之……放心转吧，不会亏了你的。”
姜稚鱼点点头，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的暗涌，她伸出双手搭着圆盘边缘用力一转，眼睛也跟着晃来晃去，像跟着逗猫棒走的小猫。
指针慢慢停下来，晃晃悠悠停在了绿色的二等奖格子里。
“二等奖，也不错！”
而沈从谦盯着那片绿，悄无声息地抬起手，曲着食指轻轻在指针尾端弹了一下，力道刚好，指针嗡得颤了两下，慢悠悠晃了半圈，稳稳卡进了红色的特等奖格子里。
沈从谦弯了弯嘴角：“特等奖，我们稚鱼手气真好。”
“哪有这样的？”姜稚鱼刚说完就见他的手伸进口袋，像是要拿奖品，不免有点紧张。
他不会要掏个银行卡出来吧……
当看到一张长方形卡纸的时候，姜稚鱼很是松了一口气。
她疑惑地眨眨眼，伸手接过那张硬卡纸，指尖顺着上面烫金的字摸过去，眼睛一下就亮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学这个！”
是她念叨了快半个月的法餐大师乔尔的精品课通行证。
沈从谦当然知道：“上次去试菜，你捧着人家的舒芙蕾碎碎念了一路，不是说大师的纹路都做得恰到好处，要是能跟着学两天手法就好了？”
姜稚鱼笑着点点头，又扫了一眼地址，皱着眉小声嘟囔：“嗯……？但是怎么授课地点写的是新加坡呀……我又不能说走就走的。”
沈从谦压着笑，就等她发问，一字一句给她耐心解释：“所以啊，我直接把乔尔挖来半隐做餐饮技术指导，明天开始就能给你上一对一私教课。康青本来就是中厨出身，能教你的西式手法确实有限，你不是一直想学吗？这下不用跑新加坡，在酒店就能学，多好。”
姜稚鱼听完，高兴得什么都忘了，仰着脸跟沈从谦保证：“那我学会了之后，一定天天做给你吃，报答你！”
“报答我？”沈从谦看着她这副雀跃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勾了勾唇角，“那我先问问你，你现在还在上学，等你学成了，毕业了，之后准备去哪工作？还留在半隐吗？”
姜稚鱼认认真真想了两秒：“我还没想那么远呢……离毕业还有一年多呢。”
沈从谦刚要说把一等二等奖全都给她，还没开口就被帐篷外面的一阵喊打断，那声音拖着长调子：“姜——稚——鱼——”
姜稚鱼愣了一下，赶忙跑到外面应：“我在这儿呢，怎么了？”
沈从谦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那个后厨帮厨的男生跑过来喘着气说：“哎……你男朋友来了！在酒店门口等着呢，找你找不到，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这儿，让我过来喊你。”
姜稚鱼赶忙应了声“啊！好的谢谢！”转身就要往外面跑，刚出去两步又跑回来，站在沈从谦面前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谢谢沈先生！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说完就又转身跑了。
沈从谦站在原地，肺都快要气炸了。
好好的氛围，好好的独处机会，就被那个废物这么打断了。
指节捏得噼啪响，他走出去，靠在椰树干上，压下翻涌上来的戾气，拨通了一个电话：“过主任，最早什么时候能把他弄去美国？”
过绍元那边愣了一下，背景音里还飘着伊诺练唱腔的声音：“怎么了？不是说好下个月飞吗？签证机票都下来了，怎么突然要提前？”
沈从谦的太阳穴突突跳：“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见他在这儿晃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无尽夏 人一辈子能
夏末的风懒懒吹过, 木棉的影子也铺得长长的。
上岭一中建在浪边，挨着城区尽头。闹市人声到此轻缓下来，只剩海风漫吹。
何处风牵着姜稚鱼的手顺着树荫慢慢走。
人这一辈子能感受到的夏天实在有限。
姜稚鱼盯着不远处抱着课本匆匆走过的学弟学妹, 不禁感慨时光匆匆：“上次我们回来，还是大一暑假呢。”
“是啊，一转眼三年又过去了。”何处风边应和边攥紧了她的手, 把她换到马路内侧, “说起来这次能补录上，我自己都没想到。名额突然递补，院里又紧急通知办签证买机票, 一直没来得及回来当面跟你说清楚，小鱼，你真的没生气吗？”
姜稚鱼晃了晃牵着的手，笑着说：“没有呀，这是好事呀, 你能出去走走看看多好,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何处风脚步停下来, 转过身面对着姜稚鱼，语气特别郑重：“小鱼，我知道这一年多要隔着大半个地球，我不在你身边, 肯定有很多不方便。但你相信我，我出去就是为了多学点东西, 以后毕业回来就能找个好工作，早点攒够钱娶你，我们的感情不会因为这一年半载就淡了的，我心里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