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摆飞扬,长发散开,她笑得太开心了,声音清脆如铃,一阵阵飘来。
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阳光刺得沈从谦眯起眼,再定睛看时,她竟然变成了一只蝴蝶。
轻盈、翩跹、无法挽留。
扑闪着翅膀,乘着不知哪个方向吹来的风,飞高,再高……
越过玫瑰花丛,越过老橡树的树冠,越过城堡围墙,越过他所能触及的一切界限。
她要走了。
沈从谦站在紫杉篱的阴影里,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姜稚鱼本来是荡着秋千在笑,笑得无忧无虑,和在流星坑时一样,可看到沈从谦大步流星走来的时候又立刻收了回去。
陈慧兰也停了手,秋千晃动的幅度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轻轻的摇摆。
沈从谦站定在秋千前,那股铺天盖地的恐慌并没有因为走近她而消减半分。
离她越近,离她越远。
毫无预兆的发作,沈从谦没有克制就直接放任了那股冲动,他抬手让陈慧兰滚,让园丁滚,让周围的所有人滚,用正宗的伦敦腔说着绝不客气的英文。
不到两分钟,刚才还热闹的花园就彻底安静了。
姜稚鱼坐在秋千上,脚尖轻轻点地,止住最后那点晃动:“你发什么神经?”
沈从谦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又吸了一口,等心跳平稳了才抬眼看她。
姜稚鱼不躲不闪:“现在轮到我了?”
那份被攥了一路的入籍申请表轻轻飘落。
姜稚鱼看了看脚边的文件,没有弯腰去捡。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这庄园里的所有人都怕他,她不怕,这一点让沈从谦稍稍安了心。
他双膝跪地,向前倾身,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姜稚鱼,把脸埋进她柔软的腰腹,隔着那层薄薄的碎花布料感受着她的体温。
姜稚鱼没有像以前那样俯下身来拍拍他的背,软下声音问怎么了,没有用那种让他心都化了的语气说“好啦好啦,我不是在这儿嘛”
她只是坐在秋千上,任由他的手臂在腰侧收紧,呼吸一下一下轻拂皮肤。
春夏悄悄溜走,光影不再。
有风来,把秋千上的缤纷吹落了一大片,落在两人身上。
两尊雕像,天荒地老。
沈从谦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感受着她的体温,几乎快要让自己相信她还在了,直到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地砸下来。
“我要出去。”
沈从谦抬起头,脸上那股烦躁还没完全收好,她的巴掌就先到了。
清脆一声,落在他的左脸。
沈从谦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回来,对上姜稚鱼的眼睛:“死了,再出去。”
“好。”姜稚鱼淡淡开口。
“我开玩笑呢。”沈从谦瞬间转了态度,轻轻吻了吻她打自己的掌心,“你这个星期别闹脾气,乖乖的,下周我就带你出去逛逛。”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姜稚鱼垂下眼。
“这次是真的,我保证。”
姜稚鱼不再说话了。
沈从谦站起身,替她理了理身上的花瓣,耐着性子哄她过去吃饭。
餐桌上摆满了精心准备的食物,炙烤银鳕鱼,松露烩饭,她从前说过喜欢的芦笋浓汤……
沈从谦看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叉子戳着盘里的食物,送进嘴里的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任务。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叉子,继续诉求:“我想给我哥哥打个电话。”
沈从谦切牛排的动作停住了,沉默蔓延了三四秒,他将餐叉拍在桌面:“Arther,把她的日程表拿来!”
管家小跑着过来,手里备着平板和文件夹,早就料到了今天不会太平。
沈从谦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太闲了,闲得她天天胡思乱想。从明天开始,上午早起一个小时,加一节马术课。马术练完去拉小提琴,一直练到午饭开饭。下午挤出来两个小时练钢琴,再加一节品酒课。每周的运动重新排,游泳加两次。”
他说到“游泳”的时候,姜稚鱼忽然抬眼看他。
沈从谦吩咐完,也隔着烛台和鲜花回望她。
长长的餐桌两端,谁也不肯先移开眼。
时钟倒转,慢慢地从2点退回1点,又飞快地转到模糊。
橡木长桌缩成一张铺着白色亚麻布的小圆桌,藏在开满花的露台上,被半隐的伊莎贝拉玫瑰拥着。
眼前的小姑娘叽叽喳喳个不停,一边用叉子戳着盘里的煎鳕鱼,一边仰着脸说:爸爸右手受伤了不能掌勺了,但是没关系,我继承了他的手艺,以后开一家全天下最好吃的私房菜馆,你来嘛,你来的话我给你免单。
而对面坐着的男人放下了餐勺,托着腮,弯着眼睛带笑看她,像看一只怎样都不会嫌吵的小麻雀。
Arther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记完最后一个字,朝沈从谦躬了躬身,逃一样退出了餐厅。
最终,还是沈从谦先让步:“游泳是我来教你。”
姜稚鱼没答话,起身端起盘子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四分五裂,一地狼藉。
这样一个好脾气的人,以往真恼了也只会语速急一点,现在被逼成了这样。
沈从谦忽然就于心不忍,想起身去抱抱她。
可看到他过来,姜稚鱼眼神里的愤怒瞬间转为惊恐,转身就跑上了楼梯。
沈从谦的手臂还维持着想要拥抱她的姿势,悬在半空。
僵硬了很久,久到女佣走进来收拾那些狼藉,他才将手臂慢慢垂落,一步步走上了楼梯。
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她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喷泉、葡萄园、天际线处模糊的飞鸟。
沈从谦在软沙发上坐下来,轻轻把她拉到面前。
“稚鱼。”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姜稚鱼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去,伸到腰侧,拉下碎花裙的侧拉链。
沈从谦皱起眉。
姜稚鱼没有看他,拉完拉链把肩带往下一拨,那条裙子就像一片失去了依托的花瓣,顺着身体滑落下来,堆叠在脚踝处。
“好了。”沈从谦抬头制止。
可她又伸手到背后,去解那件淡粉色花瓣胸衣的搭扣。
沈从谦一把按住她背后的手,把那些搭扣重新压回去,另一只手把滑落的裙子捞起来,重新裹住她的身体:“好了,好了。”
“不就是又要做吗?”姜稚鱼看着他,表情平静,“每次你不开心了,不都是要这样吗?”
“好了,稚鱼,好了。”沈从谦紧紧抱住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念咒似的不肯停,“好了……好了……好了……”
姜稚鱼看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的葡萄园:“那你放我走。”
沈从谦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松了手臂,姜稚鱼直接从他怀里退出去,转身走出了房间。
沈从谦捂住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错了,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可他不能没有她,只能一错再错。
傍晚,他在书房里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合上电脑又揉了揉眉心。
卧室里只有那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染了半个房间。
姜稚鱼跪坐在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扣开一排铝塑泡罩板,正往嘴里送着什么。
用温水送服完,她把药板放回抽屉里轻轻合上,撑着地板想站起来,却看到了挡在面前的一双长腿。
“吃的什么?”沈从谦看向抽屉缝,“你生病了?哪里不舒服?怎么不跟我说?”
姜稚鱼搭上他伸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有点感冒,没事。”
“我看看。”沈从谦弯腰去够。
“感冒药有什么好看的。”姜稚鱼伸手拦住了他,“就是普通的复方氨酚烷胺,家里常备的那种。走吧,下去吃饭,我饿了。”
沈从谦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什么都没说,只一把将她按回了床边。
姜稚鱼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弯腰拉开抽屉取出了包装盒,借着落地灯的光看清了药板上的小字。
“优思明,是什么?”
姜稚鱼没说话。
沈从谦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那三个字。
“没做措施?”沈从谦抬眼看她,“你吃这个干什么?”
姜稚鱼轻轻解释:“这不是紧急的,是长期预防的。我怕你哪天不做措施了,提前预备着,上次你在船上就差点没……”
沈从谦留学的时候,听那些花花公子说过一些关于长期避孕药的传闻,激素会让人情绪不稳,影响肝功能,对身体造成长期的负担。
是药三分毒,她不可能不知道,可她还是吃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开始每天吃这种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