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伸手去扯她的胳膊:“不是那个意思, 只要你喜欢,陪你坐一辈子都没关系。”
姜稚鱼故意甩开他的手,把脸转过去对着店门口,只给他留了个侧脸。沈从谦叹了口气:“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找亲呢?”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姜稚鱼正要回头怼他时,灶台那边的老板朝里面喊了一声广普:“琳琳,过来给你姐姐把云吞端过去呀!”
沈从谦顺着声音看过去,柜台后面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趴在矮桌上写作业,听见喊赶紧就放下笔要起身。但姜稚鱼起得比她还快,对着小姑娘摆了摆手:“琳琳,你继续写吧,我去端。”
小姑娘笑着说了句“谢谢姐姐”,又埋下头扒拉作业了。
姜稚鱼转身走到门口的铺面前,老板正在灶台前忙得不可开交,外卖袋子堆了一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唔好意思啊靓女,外卖还有十几单等着出,要不然我肯定给你们端过去。”
“小事儿阿姨,您忙您的,生意兴隆啊。”
她还没碰到碗沿,两只青花大碗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端走了。
热气氤氲了沈从谦的半张脸,他端着碗稳稳走回放下,又回头看了一眼:“愣着干嘛?过来吃。”
姜稚鱼走过去拉开塑料凳子坐下,拿起筷子拨了拨,圆滚滚的云吞浮在清亮的汤底上,竹升面筋道,葱花香菜星星点点漂在油花上,看起来就勾人食欲。
她低头咬了一口云吞,鲜汁顺着嘴角往下掉,赶紧抽了张纸擦,余光瞥过去,看见旁边的碗里清清爽爽,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她有点纳闷沈从谦怎么迟迟没动筷子,一抬头,就撞见他正盯着自己看,还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也不吃葱花呢?”
“我之前给你做过私厨啊,”姜稚鱼又夹起一个云吞,随口答道,“肯定得记住老板的忌口的,不然哪对得起你开的工资。”
“啧。”沈从谦筷子一顿,抬眼瞧她,“你就不能说句软话,说你是因为你爱我、关心我,才记得这么牢的吗?”
“又来了你……酸不酸。”姜稚鱼低头扒拉着碗里的云吞,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沈从谦不肯放过她,干脆放下筷子,一副要跟她认真理论到底的架势,姜稚鱼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抬起头飞快地丢了一句:“爱你爱你,爱死你了,快吃吧,面要坨了。”
沈从谦这才罢休,又对着塑封菜单向着老板加了几个菜——鱼蛋豆腐、避风塘炒虾、两盅陈皮绿豆汤……
奖池还在叠加,姜稚鱼怼了怼他的胳膊:“点这么多干嘛,吃不完。”
“你常来的店,我都想试试。”沈从谦说完,又加了一份炸鱼皮。
吃到一半,穿碎花裙的琳琳端着一个托盘跑过来,把豆奶放在桌角,仰着圆圆的小脸冲姜稚鱼笑:“姐姐,作业写好啦,冰镇豆奶送给你和哥哥喝!”
姜稚鱼接过豆奶,又笑着摸摸她的小辫子:“谢谢琳琳,还有没有不会的题?”
琳琳摇摇头,又点点头,扒着桌沿小声说:“姐姐你最近怎么都不来吃饭了……都没人教我数学题了,上次那个鸡兔同笼的题妈妈算了好久都没算对。”
沈从谦正给姜稚鱼拧豆奶瓶盖,听见这小孩撒娇的声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琳琳对上他的视线,赶紧往姜稚鱼胳膊后面缩了缩,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他。
沈从谦:?
姜稚鱼笑着转过身,把琳琳从身后拉出来:“姐姐这几天在忙——”
话还没说完,沈从谦就在旁边凉凉地插了一句:“你姐姐忙着谈恋爱呢,哪有空天天过来陪你写作业。”
琳琳对这个词一知半解的,重复了一遍:“谈恋爱?”
姜稚鱼回头瞪沈从谦一眼,伸手指了指他,用口型说了句“别乱说”,又转回去跟琳琳解释:“琳琳别理他,姐姐是在忙,姐姐在前面那条街开了一家甜品店,等装修好了你就去我店里做作业好不好?那里有软软的沙发,还有落地灯,比你这儿的小桌子舒服点。”
琳琳用力点了点头:“好呀好呀!那我先去告诉妈妈!”她说完又啪嗒啪嗒跑到柜台那找老板去了。
沈从谦看着琳琳的背影,淡淡开口:“所以我是全世界倒数第一个能去你甜品店的人,对吧?”
姜稚鱼刚好把一个云吞送进嘴里,抬眼看了他一眼,咀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下周开始营业了就可以来呀。本来定的这周开,但我想在门口放几张小桌椅,室外摆摊要去城管那边备案嘛,可这条街的户外经营名额好像挺紧张的,排不上队。”
沈从谦没接话,沉默地夹了一块炸鱼皮放进嘴里,酥脆的外壳裹着软嫩的鱼肉,调味不算差,可他嚼了两下,舌尖只尝到一团模糊的咸与油,那种熟悉的、空洞的、像是嚼蜡壳一样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菜都上齐时,姜稚鱼见沈从谦摸出手机,一副要结账的架势,连忙摆着手拦住他:“哎哎哎,我的地盘我做主!今天我来买单。”
“你买单?”沈从谦没理她,直接起身,“传出去别人不得骂我破产了?出门哪有让女朋友花钱的道理。”
灶台那边老板娘刚搓完云吞馅,一边往外递打包好的外卖盒,一边扯着大嗓门喊过来:“小姑娘别让你男朋友扫啦,你天天抽空过来帮琳琳补习功课,吃这一顿饭哪里还用给钱,就当阿姨请你们小情侣吃的。”
沈从谦已经付完了款,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回去的时候,姜稚鱼正笑着回:“您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起早贪黑也不容易,吃饭肯定还是要付钱的。”
都吃完后,两人一起牵着手走出店门,夜市的烟火气和隔壁水果摊的甜香迎面扑来。
“姜稚鱼。”沈从谦没头没尾地开口。
姜稚鱼仰着头应了一声。
这条不夜街十一点多正是顶热闹的时候,烧烤摊飘出来的油烟、烤架上烧得噼啪响的炭火,还有成群结队出来吃夜宵的学生,笑闹声浪一波接一波撞过来。
沈从谦叫完她的名字却沉默了。
碰巧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扛着大玻璃镜框走过,扯着嗓子喊着号子让路人往边让一让。
姜稚鱼怕沈从谦被撞到,下意识就攥紧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带。沈从谦也就顺着那股力道,往她那边迈了一大步,两人就这样踉跄跌进了旁边的一块阴影里。
几步之外是小吃摊沸反盈天的喧嚣,几步之内却是倒闭店铺门口前的静默空间,成了只属于两人的小天地。
烟火气到这里就淡了,声音也隔了一层透明的膜似的,朦朦胧胧地传不进来。
姜稚鱼察觉到他表情和情绪都不对,轻轻问了句:“怎么了?”
沈从谦低头看着她:“你甜品店有麻烦,怎么不找我帮忙呢?广澜哪都有我的认识的人,一句话的事。”
“什么啊……”姜稚鱼后知后觉地笑了,“你这么严肃,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这还不算大事吗?”沈从谦声音压得很低,“你从来都不依赖我,你遇到事情第一时间想起的人不是我。是我很没用吗?还是我在你心里,就是个靠不住的外人?”
姜稚鱼嘴唇动了动,要攒出话来解释,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11:25,立刻把那点犹豫丢开了:“哎没有的事,但现在已经二十五了,再不走我就进不去宿舍了!”她拽住他的袖口就跑,“赶紧赶紧!”
几分钟后,沈从谦跟门卫打了个招呼,车就驶进了中大西门,沿着满是凤凰木的校道一路开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时间刚好跳到11:29。
姜稚鱼飞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要往下跳,可在跨出去之前又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身飞快在沈从谦脸颊上啵了一口:“你说的都是没有的事,别多想,我明天一下课就去找你,拜拜!”
沈从谦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还没出口,她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门厅的灯光里。
他没立刻发动车走,就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抬起来,碰了碰被她亲过的那片皮肤。
那里还残留着美妙的触感,像一片细雪落在皮肤上,慢慢化成温温热热的水,顺着皮肤渗进血管里,流得满心口都是。
姜稚鱼。姜稚鱼。姜稚鱼。
他还是没走,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在心里苦涩地叫她的名字。
你真讨厌。真的讨厌死了。
讨厌你对我笑,讨厌你亲我,讨厌你蹲在路边摸流浪猫的时候抬起头看我一眼然后说“它好乖哦”。最讨厌的是,你明明对全世界都那么细腻,你会记得琳琳需要人教作业,你会给流星坑的每一个流浪狗起奇奇怪怪的名字,你会为了安慰失恋的朋友在电话里陪聊到凌晨三点,你连民宿对门阿姨有肩周炎都知道,昨天还从中医馆给她寄膏药。
你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那么妥帖。可是一到我这里,你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呆子。你看不出我刚才情绪不对吗?你听不懂我每句话背后压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