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有何关系?
宋珮兰不能自已时,他的脸颊被莲娘轻轻用一双手捧住了,极为妥贴地替他拂去眼泪。轻柔的、微凉的指尖,他仿佛生平头一次体会到夫人的温柔照料,无所适从极了,乃至于不敢抬眼看她。
他的脸颊无端地又发烫了。
在露出窘态前,他及时握住了她的手,用帕子细细地擦干净:“……怎好弄脏了你的手。”
……
宋府一行人从静水寺返程回了京城,一路上,老夫人拉着侍女问长子长媳的事情,那侍女远远看着,也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只说二人在马车内相谈良久。
到了宋府大门外,老夫人颤颤巍巍地从车上下来,抬眼一看,自己的长子正于大庭广众之下,笑意盈盈地牵起长媳的手。
她拄拐的手紧了紧:“像什么话!倒是我看错了,那个逃荒女原也是有心思的……罢了,珮兰既已娶了她,悔也是悔不了了。”
……
宋珮兰牵着莲娘回房中,坐到坐榻上,竟是舍不得将手松开。他捂了一路,眼见她的手有些温度了,他一松手,怕是顷刻便冷如寒冰。
这些年他寻了不少补气血的方子,莲娘一副一副喝下去,身子却不见好,手足常年冰凉。她又不肯用炭……思及此,他默默止住了念头。再想下去,他定会接着劝她,再惹她不快了。
他只将求来的平安符放进她手心。
莲娘的手缩了一下,最终还是稳稳将那平安符握住,松开他的手道:“我回房休息了。”
宋珮兰垂眼看着空落落的手心,指节蜷缩起来,她残留的触感从指尖流沙似的褪去了,什么也没握住。
另一边,莲娘快步回到卧房,将平安符扔在了小桌上。
侍女云儿不解道:“夫人,这符不够好吗?”
“拿剪刀来。”
云儿依言取来剪刀,见她一刀剪开了外层,刀尖挑起一段画着符文的黄纸带出来,架在烛火上点燃了。
莲娘缓缓吸了口气,放下剪刀,捏着那枚剪破的平安符出神。
寺院里的东西,妖怪是万万不能碰的。那小小一段符纸,就能令她感到刺痛。宋珮兰亲去寺庙求来的东西,说是要保护她,却第一个刺痛了她的手。
说到底,人与妖终究是有别。
她伪装成人三年,渐渐地也把自己当作人了。起初,她不过是受了重伤,见有人前来,便化作人形躲过去。
没成想来的是宋珮兰。
他不由分说捡了她走,把她当作是逃荒女子,听说她无亲无靠,又执意带她进京。他还替她取了个人的名字,莲娘。
他以为她爱侍弄那铁线莲,殊不知那是她的本源。
成婚第一年时,有雀妖飞过院墙,一面妄图抢食她的本源,一面疑惑她为何要做人的妻子。她暗地里用花蔓与对方抗衡,一时间相持不下,自然没空去想那雀妖话中关窍。直到宋珮兰来了,把她的本源护在怀里,惊得那雀妖大呼“见鬼”,分神之际被她的花蔓逼退。
他看起来如此单薄,被她的花蔓缠个一时半刻就会窒息而亡;他又是极好的,为她提供了休养生息的住所,日日嘘寒问暖。
好到她几乎忘却了他作为“人”的身份,亦忘却了自己“妖”的身份。他是宋珮兰,是她的夫君,至于人与妖,她不愿去多想了。
可这枚刺痛妖的平安符偏偏又令她想起来。
宋珮兰仍不知,他跪了祠堂三天三夜娶的夫人,是一只可怕的妖。
云儿趁她愣神,手脚轻快缝补了平安符上被她剪出的缺口,重新将它放到莲娘手边:“夫人……还用吗?”
她凝了平安符半晌,拿起它佩在了腰间。
第5章 五枝花蔓
莲娘是被震天的爆竹声惊醒的。
每到一年之末,人间总是锣鼓喧天地庆贺。宋府的仆妇们提前将屋舍洒扫干净,除夕这天一早,家家户户的孩童穿新衣、拿爆竹,在庭院和大街小巷内追逐嬉戏,爆竹声隔着院墙也能听见。
她不堪其扰。
天亮时分,几个嬷嬷张罗着将她的卧房小窗一并开了,明亮的光线投进来,屋门与帘子也掀开,满耳是下人们的嘈杂。
这些嬷嬷是老夫人院里的,一年进来一次,受命往她的卧房贴些大红窗花和灯笼彩带。宋珮兰虽嘱咐过不得扰她清静,可过年时是个例外。
莲娘坐在桌案旁,一点一点绣着一面帕子。尽管这样的场景她经历了三次,今日是第四回 ,她仍旧不懂为何是“例外”。今日在她看来,与过往每一日无甚不同。
嬷嬷们终于将她久不见天日的屋子收拾得亮堂堂,这才心满意足离开了。不多时,宋珮兰向老夫人请过早安,手里拎着红色的绳结出现在门口。
“莲娘,我可以进来吗?”
他今日难得脱下了那一身深红的官袍,换上件雪青色的广袖长袍,一条嵌了碧玉的腰带妥贴地将腰身收束起来,像株迎风挺拔的修竹。
往日在头顶梳成发髻、罩上头冠的乌发也披散下来,只在发尾用一根绿丝带绾了。如云青丝倾泻,一缕鬓发垂落在脸颊边,微微晃动。
宋珮兰小心翼翼走进了她的卧房。他极少被允准进来,不敢多看,在屋内找了一圈下人,疑惑道:“云儿呢?”
“出去采买了。”
察觉到莲娘目光盯着他手中的红绳结,宋珮兰便将这东西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编的,说是新年挂在床头万事顺意。手艺不行,莲娘若不喜欢……”
“挂吧。”
莲娘头也未抬,手里摆弄着那方帕子。
等到宋珮兰背过身去,抬起手笨拙地系那绳结,她侧过身来,视线落在他背上。
随着他的动作,腰间坠着的一枚玉佩晃来晃去,茸茸的发尾仿佛一条尾巴,缓缓拂过她眼前。
新年里没什么好的,唯独宋珮兰。他有三五好友,沉迷古贤,每到除夕,好友们做古时打扮,披发在城西莲花池吟游作诗。
宋珮兰系好了绳结,笑吟吟道:“莲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今日不去诗会了。”
“……没有。”
莲娘愣了愣,低头在帕子上戳了一记。
宋珮兰也不恼,在她身边坐下,安静看着她绣花。莲娘的绣工不算好,绣的也不是常见的什么牡丹、鸳鸯之类的纹样,她绣盘虬的枝节、开谢的花骨朵、初成型的青果,针脚不整齐,捏在手里厚厚的一块。
他看了半晌,轻声询问道:“莲娘可以教教我吗?”
莲娘把手里的帕子和针线递给他:“顺着我绣的样子,针进去再出来。”
她隔着衣衫扣住宋珮兰的手腕,引导他从这面刺入,手伸到背后牵出来,反复几次,宋珮兰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自行绣起来。
只是他心里会了,手却笨,一针刺进指头,鲜红的血珠冒出来,险些弄脏了绣帕。宋珮兰将那根被刺破的指头垂在身侧,先放好绣帕,接着起身去寻清水。
离开莲娘的桌案时,那根指头似乎碰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他猛地回首,没发现端倪,再一看指头,上面的血珠消失了。
莲娘坐在原位,平静地望着他。
两人在屋中绣花弄草,消磨了半天光阴,傍晚离开院子,去老夫人那儿用晚膳。宋府阖家欢聚,三房的人都到齐了,孩子们围着桌边打打闹闹,几位夫人就着家事谈笑,宴厅内快活非常。
“借着今天的喜气,告诉两位兄弟一件事:我夫人又有喜了!”宋家二公子推杯换盏间,神采飞扬,二夫人将长子元元抱在怀里,低眸含笑。
元元赖在娘亲怀里,看了看被老夫人牵着手的三房小堂妹,又看看并肩而坐的大伯父大伯母,忍不住道:“大伯母什么时候有喜呀!”
宋珮兰眉间一蹙,又听老夫人道:“珮兰,你最是懂事,元元是个孩子,不要同他计较。不过,你若能早日有后,我们宋家这一代也算是有着落了。”
“此事我……”
“会有的。”
莲娘打断了他的话。
她几乎在这样的场合从不开口。宋珮兰心知她是在替自己解围,忙道:“此事我们夫妻二人有数,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但老夫人只听进去了莲娘的话:“尽早吧,趁我还在,别再拖下去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凝滞,直到三房的小姑娘嚷着想出门逛灯会,众人方热络起来,在老夫人允准下一齐出门去了。
宋珮兰拉着莲娘走在最后面,陪二房三房逛了一条街,便借口去了另一边。这条街沿着湖水,许多年轻男女蹲在湖畔放河灯,放眼望去灯火星星,湖上游船往来,还有小贩举起一扎灯笼大声吆喝。
“我知道莲娘是为我好,”他蓦地停下脚步,“可是孕育子嗣一事,不必急于求成,我们尚且没有做好准备。”
他这一路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一句话来。
宋珮兰实在不知如何向莲娘说明其中细节,要他对女子说出那番话无疑是逼他自尽,而让两位弟媳或是云儿告诉莲娘,又是向外人擅自透露了妻子的私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