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深以为然。
两人去府衙亮了铁牌,下了命令,方玉停正要去集市探查,白虹却制止了她:“我寻一处高的楼阁,大概能分辨出他的方位。”
“怎么分辨的?”方玉停跟着他大步踏进一家酒楼,在掌柜惊慌的视线中上了楼,“用眼睛么?你能在千百人中看清他?不见得,还是……凭气味?”
白虹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说】
白虹有两个也没用,不如转手卖了哈哈哈哈
第38章 三条蛇尾
白虹停在了临街的楼台上,双唇微微地张开,但他没有说话。他深深地吸气、呼气,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吐个干净似的,而后又往前走了两步:“……好多了。你闻见没有,满街都是一股酒香,闻多了头晕。”
“别打岔,”方玉停知道他是在说满街叫卖的雄黄酒,不以为意地晃了晃同心链,“赶紧找他的下落。”
白虹忍着头晕,白了她一眼,依旧微微张着唇。方玉停的猜测对了一半,他的确是凭着气味寻迹的,但不是仅凭鼻子,而是用舌尖汲取气味。
“……他在那边。”须臾,他指了个方向,正是松墨镇举行划龙舟的白绢湖。
酒楼上对坐饮酒的人们只见两抹漆黑修长的影子自屋檐上飞掠而过,仿佛两只迅捷的雨燕,足尖点在青瓦上几乎没有声音,顷刻消失在长街尽头。
此时白绢湖畔敲锣打鼓,人群乌泱泱围起来,为湖中竞速的三只龙舟呐喊喝彩,到了这里再没有高台屋脊可落脚。方玉停率先在屋檐边停下了,白虹没有及时收住,一头撞在她后背,“你提前说一句会如何?总是不声不响的!”
方玉停早就料到他刹不住,微微弓着身,下盘十分稳固,寸步未挪。她的视线在岸边人群中逡巡,试图找到那个敌国探子,不过对方极会易容,男男女女皆有可能,没有显眼的特征,寻找起来颇费功夫。
她忽的从腰间的皮囊内摸出一只烟花筒,用火折子点燃了,高高举起。
湖畔锣鼓声里,一道极不和谐的“咻”的破空声窜了进来,啪地升空炸开一朵烟花,众人纷纷扬起头来。
“他在那里!”
两人同时注意到一个穿着蓝色衣裙、垂着脑袋的女人,跃下屋檐,冲着那人追去了。对方意识到伪装被识破,毫不犹豫转身就跑,在人与人的缝隙中灵巧地穿梭。
而这边的方白两人跑起来,一左一右地想穿过去,系着手腕的同心链直将站在他们中央的人绊倒一片。方玉停咬了咬牙,向白虹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左手手腕:“贴着我!”
白虹左手握成了拳头,贴着她在人群中穿行,如此步伐便迅速了许多,眼看钻出了拥挤的人群,白虹握住梭镖的右手一挥,尖锐的镖头破风向着那人扎过去,犹如毒蛇吐信。
“中了!”
他兴奋地大喊,手臂急速抖动,试图将那人拖过来,可对方忍痛拔出了扎进肩膀的镖头,踉踉跄跄地拐去白绢湖,纵身一跃,跳到驶过的一只龙舟上。
龙舟上十几个划船的汉子见他半身是血,有的大叫、有的船桨脱了手,挥动船桨的节奏一时变得凌乱,原本笔直向前的龙舟偏了头,朝着湖中央划去。
白虹收回染血的武器,愤愤然道:“可真会挑地方!我就没见过这么难抓的家伙!”
方玉停仍抓着他的手腕,她一脚踹翻了奏乐队伍里的那面大鼓,中空的大鼓落到湖中,稳稳当当浮出水面。两人跳到鼓上,大鼓带着他们向湖中心飘去。
等距离近了,白虹扬手用梭镖扎进那探子所在的龙舟船船尾,狠狠一拽,脚下的大鼓被急速拉扯过去。方玉停险些没站稳,从抓他的手腕改为握住他的腰身。
“你摸我哪里?!”白虹一面收紧梭镖,一面不适地掰开她握住腰身的手指,“想痒死我么?”
“……”方玉停不语,握着他的腰从大鼓上一跃而起,朝着龙舟去。
那探子此刻正陷在一堆大汉之中,他本想单手持刀抓个人质,但此时的女子伪装和肩头汩汩流出的鲜血并不具威慑。大汉们仗着人多,已经七手八脚将他按住了,其中几个受了些皮外伤。
白虹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锦衣卫,”方玉停举起铁牌,“把人交给我。”
龙舟将三人送到岸上,人群自发地分出一条大路来,方才这身着黑衣的两人在横冲直撞时他们一时没有认出,骂声不断,直到有人在人群中叫了一声:“……诶,那两个是锦衣卫!”此起彼伏的骂声顿时烟消云散。
方玉停用铁手铐将探子拷住了,再将一粒特制药丸塞进他口中,这是锦衣卫的秘方毒药,服用者手脚麻木,行动如木偶一般滞涩,哪怕打开了手铐也跑不远。
“终于逮到了!”白虹踹了探子一脚,“很能耐啊,你现在再跑一个试试呢?”
那探子面上的伪装被擦去大半,现在完全是个男人的模样了,被踹得一个趔趄,阴恻恻看着白虹。
“还瞪我?”
白虹抬手想给他一记,被方玉停拦下了。
“当务之急是把他带回去交给师父审问。”她说着就要将探子押出城去,不料这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整块后背被鲜血染透了。
“我有分寸,”白虹立马解释,“绝对没伤到他的要害……”
方玉停指了指躺尸的探子:“自己解决。先带他去治一治伤,然后再去城外把马牵进来,找个客栈,今晚先在这座小镇上歇下了。”
“别啊,”白虹皱起眉抗议,“我不想在这地方多呆,他们酿的酒闻了不舒服。”
“好啊,”方玉停冷冷地说,“这人要是半道上死了,造成的后果你一力承担。”
“……我带他去治伤。”
白虹扛起那个探子,面露不悦地跟在方玉停身后走了。两人先将人放在医馆止住了血,然后寻了个客栈开房,把探子绑在房间的柱子上,这才出城去牵马。
天边火烧似的漫卷着红霞,方玉停和白虹牵着两匹马走在街道上。沿途小贩叫卖,她拽着同心链停下,在白虹疑惑的目光中顺手买了根五色绳系在左手手腕上。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锦衣卫预备役,训练结束后浑身是汗地回家,走到院门外便闻见一股艾草、粽叶的清香。
方玉停家是开食肆的,称不上酒楼,就是街边的一家小店,有几套桌椅而已。原本爹想将毕生厨艺传授给她,奈何她除了刀工一流外别无长处,炖个猪蹄汤能将锅底烧穿,炒个青叶菜能让全家吃了上吐下泻……四年前师父来食肆吃饭,瞧见她切菜的刀工,忽然进来问她有没有兴趣学刀。
于是她成了一名锦衣卫。
方玉停的脚步不由得慢下来,在心里轻轻地叹一口气。若是她能快些办完差事,原本今日就能回家,吃上爹娘亲手包的咸肉粽子了。
“饿死了!”
一进入客栈,白虹便手握木筷在方桌前坐下,店小二推荐了几道招牌菜,他本想全点了,碍于囊中羞涩,只得挑了一道。
方玉停掏出钱袋:“再加两个菜吧,要一壶雄黄酒和一盘肉粽。”
尽管端午不能同爹娘相聚,她也不想在这大好的佳节中吃碗面了事。然而一旁的白虹却是激动坏了,搓搓手翘首以盼,就连对她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你怎么点这么多?为什么要吃肉粽,雄黄酒又是什么?”
方玉停单知道这个搭档是孤儿,身无分文,不知他竟连节日习俗也一窍不通,“今日五月初五端午节,这是习俗。”
“端午节……习俗?”白虹愣了一下,“就像除夕时燃爆竹那样?”
她点点头。
“坏了呀,”他一拍手,“该赶回去的,师父在除夕时发了压岁钱,今天也会发吧?”
“……”
方玉停只觉他是得了失心疯:“各个节日习俗是不同的,只有除夕师父才会发压岁钱。”
“好吧。”白虹有些失望地将筷子戳在桌面上。
店小二很快端上来三盘菜、一盘肉粽以及一壶雄黄酒,替两人斟满酒杯。白虹闻着酒液的味道直摇头,碰也不碰酒杯,埋头挑着肉食吃。
方玉停喝了两杯,见他那杯依旧满满当当,心下不禁有了个猜想:白虹喝不得酒,光是闻着酒味便半醉。她不由得嗤笑了一声,这动静引得白虹抬眼看她:“……你笑什么?你绝对是在笑我,把话说清楚!”
白虹一时顾不上吃肉了,放下筷子紧紧盯着她,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模样。
“我笑你不胜酒力。”方玉停一口饮尽了,有些轻蔑地与他对视。
他面上闪过短暂的纠结之色,最终好胜心占了上风,当着方玉停的面举起酒杯,仰头喝干了。
“嘁。”
方玉停没想到他如此爽快地一口干了,感到无趣至极,拿起筷子继续吃。她没有抬头,也就不曾留意到,坐在对面的搭档眼神涣散起来,双颊酡红,似醉非醉,艰难地摇晃了一下脑袋,“砰”地趴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