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的门开了，屋内用简陋的屏风隔出两部分区域来，左侧是一张靠着小窗的床，右侧是一只浴桶，地板的漆面掉了大半，踩上去吱呀作响。
“……这便是上房？”白虹不可置信地踏上地板，一路吱呀吱呀地走到床榻前。整座屋子竟然寻不出一套桌椅，也没有坐榻，翻开墙角的橱柜，里面只有几块破抹布。
想打个地铺连褥子都没有。
方玉停环顾四周。环境确实简陋了些，但住一晚尚且凑合，荒郊野岭的，能有一张床已然不错了。
这时店小二拎着两桶热水上来：“二位客官要沐浴吗？这是本店今晚剩的最后两桶热水了。”
“我先。”方玉停和白虹同时说。
“你们……”若是一对夫妻，店小二便调笑着说“一起洗”之类的浑话了，但眼前这二位争锋相对，怎么看也不是一对，“你们商量，水我就放在地上了，请便。”
店小二一走，两人各自拎起一桶热水朝浴桶走去。沐浴一事上，白虹绝不能忍受旁人洗过的水，他抬手便要去夺方玉停手中的木桶，用力拽住同心链，令她拎着木桶的右手被迫松开。
方玉停凌空一脚将木桶踹得滑行出去，右手顺着铁链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人往身后一拉。眼看她就要抢到热水，白虹顾不得许多，也拉拽铁链，两人如同拔河似的，互不相让僵持在了原地。
须臾，白虹终究拔不过她，脚下一松，被大力拽过去——“砰！”
他一头撞在方玉停身上，她尚在向着身后施力，没能站稳，往后退了几步，碰翻了热水。滚烫的水流打湿了两人脏得不成样子的下装，漫过坑坑洼洼的地板，氤氲热气升腾起来。
“都是你！”白虹咬牙切齿。
“……是你撞的我，”方玉停将空木桶一脚踢开了，“你先出手，最后洒了水，咎由自取。”
白虹气得从脖颈到脸颊一片飞红，愣愣地瞪着那只在地上骨碌碌滚动的空木桶，不甘心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忽然蹲下去，颓丧地抱着膝盖，一瞬失去了所有斗志。
“起来。”方玉停拽了拽同心链。
他充耳不闻。
“……”此刻方玉停不是和一个心高气傲的家伙捆在一处了，她是捆上了一块死沉的石头，这块石头丧气地横亘在这里，做什么也不行了。犹豫了几息，她再度开口：“我的热水分你一半，用作擦身足够了。”
“真的？”
白虹又惊又喜，对上她那张万年不变的臭脸，立即收敛起雀跃的心思，“不准反悔，我这就把你的水分走了？我真分走了？你看，我当真倒了……”
他一面拎起她的那桶热水，一面谨慎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再三确认后将水倒去了一半，喜滋滋地拆着腰带：“我先洗了。”
方玉停没理会，信步转了个身，走到五步远的屏风处背对他。
“怎么突然转性了……”白虹嘀嘀咕咕着，将换下的衣物挂在衣架上，用热水擦洗起来。
同心链绷得水平，他根本无法弯下腰去拧帕子，只得对方玉停道：“你过来一些，我够不着水桶。”
方玉停后退了半步。
“再过来一点。”
“多事。”她又后退了一步。
这下勉勉强强是能活动开了，白虹弯下腰去拧帕子，先将脸擦干净。只是擦到一半，门外忽的传来响亮的脚步声，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来：“水都渗到楼下了，我被淋了一脸！你们在做什么？！”
“砰砰砰！”那人开始砸门。
方玉停向前走了两步，同心链霎时绷直，她下意识回过头去，白虹毫无防备地被扫了一眼。他赶紧背过身去：“你、你跟他说不方便开门，找店小二去！”
他没得到方玉停的回应，蓦地侧过头去。
她的视线落在被热水浸透的地板上，一言不发，不知在沉思些什么。白虹又唤了她一声：“方玉停！”
她这才抬起头，对门外喊道：“不便出面，你去找店小二换一间房就是。”
门外那人骂骂咧咧，见她没有开门的意思，只得下楼去了。一片安静里，身后的白虹传出哗啦的水声，方玉停仍在出神。
她方才回过头扫了白虹一眼，竟看见他有两个……这怎么可能？方玉停回想古书和以往解剖过的男尸，从没见过谁有两个，白虹的身体难以用“畸形”一言蔽之。
思索之际，白虹穿上了里衣，拧着湿漉漉的发尾走上前来：“该你去洗了。”
方玉停向里间走了几步，告诫道：“你不许回头，否则我……”
“谁要回头看你？”白虹气不打一处来，“你方才看我，我还没说什么呢！”
屋子内又陷入沉默，方玉停快速擦洗了身子，穿上还算干净的里衣。她用剩下的热水将外衣搓洗了，一转头，白虹那身洗干净的衣服正挂在衣架上，占据了大片空间。
她随手拨开他的那身衣服，将自己的外衣搭上去。
床榻上，白虹躺在里侧，中央竖直放着他那一根细长的梭镖；方玉停睡在外侧，也将佩刀竖着放在了两人中间，她入睡总是很快，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白虹睡不着。
他想起今日的遭遇便心烦意乱，尤其是打了他一顿、还弄得他一身泥、害他丢了一桶热水的人近在咫尺……害得他如此狼狈，她竟然安然入睡了？简直不可理喻！
他越想越气，一翻身撑起身体，从上方注视着方玉停。她睡觉时很规矩，双手放在腹部，仰面平躺，露出脆弱的脖颈。
白虹微微启唇，从口中吐出一条鲜红的、分叉的舌尖，缓缓地俯下身。那截咽喉就在眼前，他张口一咬便能咬断，鲜热的血会喷溅出来……
他正畅想着，方玉停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后颈，一把将他按下，将脑袋抱在怀里。白虹拼命地想挣扎出去，奈何她抓住后颈那一块儿不放，往后退能被她撕下一块皮肉来。
白虹费力地抬眼看着她。
方玉停没有醒来。
他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弓着腰身，以一个极度扭曲的姿势侧卧在床上，脑袋被人扣在怀里，就这么将就着睡了。
……
次日方玉停一觉醒来，手边有什么微凉的东西在轻轻地呼吸。她坐起来一看，白虹的脑袋枕在她腹部，他像个婴儿似的蜷缩着，早已越过了中央由长刀和梭镖划分的楚河汉界，横着睡在床铺正中。
她触电似的收回手，起身去拿外衣披上。
同心链将白虹的手腕拽出去，他很快惊醒，阴沉着脸，一面跟上去穿衣，一面盯着这个令自己歪歪扭扭睡了一夜的人。穿着穿着，袖子却仿佛短了一截。
看了眼方玉停故作镇定的神情，又看看她那长了一截的袖子，白虹噗嗤地冷笑：“某人的眼神实在差劲，怪不得寻迹一门当不了第一。”
方玉停这才发觉身上这件外衣并不合身。她迅速拆开腰带脱了，扔给白虹。两人穿戴齐整，下楼匆匆吃了早点，快步出门去。
站在泥泞的小路上，白虹正顺着地面泥水的痕迹观察，他时而捻起一点半干的泥土，时而摘下一枚草叶，或者去路旁的树下驻足。方玉停抱臂端详着他，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之处。
大雨下了将近一天一夜，满地泥浆，一点泥土、一枚草叶能发现什么？那棵树不见有踩踏的痕迹，白虹却站在树下许久。
从在预备役的训练场相遇起，方玉停观察了他许久，也没能弄明白他这一手寻迹之术是如何施展的。白虹这一特长并非锦衣卫的技巧，据师父说，当初召他进来就是看中了他这门技巧，而白虹对此口风极严，无论谁问也不肯透露。
“西北，”白虹指了个方向，“人没有跑远，不出半日定能追上。”
他又看出方位了。
方玉停满心疑惑，但没有耽搁时间，去客栈买了两匹马，循着白虹的指引追过去。
策马一个时辰，他们远远瞧见前方透出一座小镇的矮墙来，石刻的路碑上写着“松墨镇”。白虹不知又发现了什么，高声道：“他就在这座小镇里！”
小镇出入的行人不多，脚下是青石板路，两人入了城，街道两侧的商铺挂着五彩绳与艾草菖蒲，街上人流显得有些拥挤。
“肉粽、黄米粽、糖粽！”有摊贩在吆喝。
“端午了。”方玉停喃喃了一句。
从四月底发现京城内潜藏的敌国探子起，两人追查对方的踪迹，在京城寻了几日；后来那探子逃出城去，师父给了一道同心链命他们去缉拿……一路追踪到松墨镇，全然不记得时节了。
“什么？”白虹仿佛没听清似的，凑过来问了一句。
方玉停瞥他一眼，“适逢佳节，此地人流甚密，那个探子倒是会挑地方……”
白虹不明所以：“什么佳节？”
“……”方玉停当他是存心装傻，不予理睬，“他应当会去鱼龙混杂之地躲藏，譬如集市、龙舟湖畔，这两个地方。我们先去松墨镇府衙，命人将此镇出口戒严，再去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