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是女子,众人遂放下戒心。随着门栓拉起,密集的雨点斜斜泼了进来,从缝隙中钻进一青衣的女子,容貌清丽、身形高挑,浑身湿透了,发丝往下淌着水珠。
商队里的女人拿了一件衣裳递给她:“去观音像后头换了吧,免得风寒。是穿久了的旧衣裳,姑娘别嫌弃。”
“怎会嫌弃,我、我还要多谢您呢。”青衣姑娘接了衣裳,转身去观音像后换了出来,跟着商队里的女人坐在一处烤火。
女人观察着这位模样俏丽的姑娘,轻声地问她:“你怎的一人出来,家里人呢?”
姑娘理着发丝,“没了,只有我一个。”
她眼神中透着哀婉,可女人越看越觉得奇怪。这姑娘进来时裙摆白白净净,一点泥点也不曾有,不像是在雨中跋涉的人。
“我进来时,借着雨水洗过了,”姑娘似乎看出她的疑心,主动解释道,“怕弄脏了这里,触怒神佛。”
女人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砰砰砰砰!”
庙门再度被叩响,与其说是叩门,不如说是砸门,门外有人一面砸,一面高声说道:“开门,锦衣卫办案!”
“锦衣卫”三字一出,庙内的人们大惊失色。大晋谁人不知锦衣卫是什么人,所到之处轻则取人性命,重则灭人满门。而锦衣卫中持有铁牌的人,受圣命先斩后奏,可谓杀星阎罗。
“去开、开门!”商队的老大打了愣神的手下一个巴掌,后者跌跌撞撞地起来,手还未曾碰到门栓,忽闻“咔嚓”一声,湛青色刀光闪过,门栓裂为两截。
门板被人踹开了,两道黑衣的身影大步闯进来。黑斗笠、飞鱼服,是锦衣卫无误,但此二人手腕上却系了一条玄铁的长链,像是枷锁将他们栓在了一处。
方玉停环视四周,头戴的黑色斗笠在向下滴着水,她清了清嗓,刚要问话,身侧的白虹抢先问道:“方才可见过一个男人进来?”
众人对视一眼,俱是摇头。
“那个……”方玉停一眼留意到篝火旁端坐的姑娘。
“那个女人是谁?”白虹打断了她的话。
“……”
方玉停缓缓地攥紧了拳。时至今日,和白虹搭档足有三个月,她始终不明白师父为何要如此安排。白虹心高气傲,冒进贪功,与她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往往是任务做到一半,两人先大打出手……她极为讨厌此人,今晨又问师父能否换掉搭档,结果,却换来一条“同心链”。
所谓“同心链”,便是极不对付的一组锦衣卫才会用的东西。这链子只有五步长,寻常刀剑斩不断,想要不靠钥匙取下它,除非砍了手腕。
要不是因为这东西,那人她早就追上了……
此刻他们衣摆溅满泥点,对于轻功上乘的二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奔袭的路上,白虹的梭镖在试图缠住对方时险些切了她的脖子,她的长刀在砍向对方时,狠狠地一肘撞在白虹肩头,坚硬的骨节相撞,两人从树梢上跌了下去。
她想到此处,右手手腕被拽了一把。白虹本想向着篝火旁俏丽的姑娘走过去,走出两三步后,左手却被拉住了,他用力地握住铁链想要牵动她,小臂青筋迸出也没有如愿——在考核时,方玉停的力、刀法、谋划在百名预备役中均是第一,而他的灵巧、寻迹也是第一。
“方玉停!”他低喊了一声。
方玉停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迈开步子走过来。
那年轻姑娘像是被吓住了,抓着女人的衣角躲在她背后,埋着头不敢看他们。
“抬起头。”白虹命令她。
商队的女人有些看不下去了,轻轻握住姑娘的手腕,“两位大人,她只是一个投奔亲戚的姑娘。”
“她有问题。”
白虹丝毫不理会女人,俯下身想要扳过那姑娘的脸。她害怕地缩了缩,缓缓侧过头来——
“小心!”
方玉停右手抓住同心链猛地一拉,白虹被她牵回来,一枚毒针从姑娘的口中吐出,擦着他的脖颈飞射出去,钉在庙内的柱子上。
白虹立即想还手投掷出梭镖,却见那“姑娘”已经用匕首抵在女人的颈间,带着她往后退去:“……你动手我就杀了她!”
“大人!”商队的老大慌了,急忙上前来,“那是我姐姐,还请大人顾惜她的性命!”
白虹一霎时攥住了梭镖的长链。他看了眼方玉停,发现这冷血的女人竟然右手探向腰间的刀柄,似是要拔刀。他扯了一下同心链:“别动手!”
方玉停的右手倏忽间被拽了回去,她勉强压住火气,向他眨了眨眼,高声道:“查案是第一位,你若是要挟个王公贵胄,我今日也许会放了你。”
白虹只觉她是挑衅地瞪了自己一眼,急道:“你怎么能这样……”
那挟持着女人的“姑娘”蓦地用男人的声线道:“我不信,你若真是不在乎她的性命,那便尽管上前来抓我试试,看我会不会切了她的喉咙!”
方玉停静默一瞬,忽然向前冲去,她左手拔刀,刀柄在空中脱手,由右手稳稳接住。瞬息之间,她便来到那人身前,左手握住了对方的匕首刀刃,硬生生将匕首掰下来。
就在她挥刀之际,白虹也投出了梭镖,好巧不巧,梭镖的镖头敲在她刀面上,刀尖、镖头各自偏了方向,插进墙壁里。
那人撞破朽木的窗户逃出去了。
“你!……”
方玉停飞身从窗户跃出去,连带着白虹也被扯出去,他的肩膀撞在窗框上,来不及调整,一股恐怖的力气将他凌空拽得像是要飞起来。
“你能不能看看我!”他踉踉跄跄地跟上她的步伐。
那个易容的男人轻功最是不错,在树枝上几个跳跃便将他们甩开一大截。方玉停和白虹跳到树上,难得一致地向前追去。
慢慢地将距离缩短,方玉停瞥了一眼白虹,心底微微一动,他倒是难得没有掉链子……同心链的中段忽然被一簇虬结的树冠缠住了,正在跳跃的两人脚下猛地踩空,一左一右被那簇树冠吊了起来。
“方玉停&白虹!”
两人同时吼道。
白虹甩手用梭镖斩断了枝叶,两人掉在泥地里翻了个滚,乌金的飞鱼服惨不忍睹,方玉停率先起身,不经意间挥袖洒了白虹满脸的泥点。
“你就是故意的!”
白虹蹲在地上,随手抓起一捧泥土朝她扔去。
方玉停正凝神分辨着那人逃跑的方位,冷不防被扔了一身泥,火气也腾地上来了,扑下去和白虹缠打起来。
冰冷的雨水将两人从头到尾浇透了,双方的斗笠也在打斗时互相扯了去,打到最后两人浑身是泥,脸上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方玉停打够了,捡起刀拎在手里,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他往那边走了……继续追。”
白虹坐在地上,吐出一口混着泥的血水。他挨了好几下,胸口闷得慌,方玉停动起气来一点没留手,一拳打在他下颌上让他咬了舌头。他低低咳嗽,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跟着她往那个方向去了。
“喂,明天再追吧,”他忍不住开口,“我能找到他的痕迹,咱俩都这个样子了……”
“继续走,有客栈就歇息,”方玉停头也不回,她的确讨厌白虹这种事事讲究的人,但在泥里滚了一趟,想不讲究也难,“没客栈就一直追。”
“你……”
“师父把铁牌给了我。听我的。”
白虹抹了一把脸颊上的雨水。他一贯是个极度注重洁净的人,今日在地里滚成泥人,那些肮脏的泥水似乎顺着衣襟流了进来,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和方玉停做搭档前,他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
一定要遇到客栈啊……他默念道。
或许是心诚则灵,两人走了一段路,前方果真亮起两盏昏黄的灯笼,一间简陋的客栈赫然出现在眼前。两人走到房门前敲开门,店小二满脸堆笑地开了门:“欢迎客官……鬼啊!”
他惊叫着后退了两步。
滂沱大雨中,两个一身泥土的影子站在门外,个顶个地脸黑,两人中间一道铁链连接起来,令人想到地府的黑白无常……不,两位都是黑无常。
方玉停掀开门进去,用沾满泥土的手掏出银两:“开两间……一间房。”
“……要最好的!”白虹着急地补充道。
她剜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接时,回过神来的店小二已经拿走了方玉停手里的银子:“好嘞,上房一间!”
他将银两递给掌柜,两人靠在柜台前,望着两个泥人上楼的背影。他们一前一后走着,玄铁的锁链一下一下敲在楼梯上,听得人心里直发怵。
“那是什么人?”店小二好奇地问道。
“看不出么?”掌柜咬了咬银子,“那是锦衣卫,腰上挂铁牌的锦衣卫!你管他们在做什么,惹不得。别乱说话,小心她一刀斩了你。”
第37章 两条蛇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