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二人商谈了些什么,隆安帝背着手,正对着一盆秋菊微微出神。
“陛下,丹阳道人带到了。”
陆晏和刚要上前探探口风,就见近侍俞春山匆匆走来回禀道。
“哦,快快,将人带到乾清宫,摆驾回宫。”隆安帝闻言,着急忙慌地上了龙辇,拍着扶手吩咐道。
陆晏和只得又随驾到了乾清宫。
丹阳道人仍旧穿着道袍,头戴莲花冠,只是人却瘦得脱了相,再没一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一见到隆安帝,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跪到隆安帝跟前:“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不得放肆,拿下,莫让这疯道人冲撞了陛下。”陆晏和下令道。
“是。”几个禁卫军上前,将丹阳道人押解在地动弹不得。
隆安帝却乐呵呵地摆摆手:“无碍,放开他吧。丹阳,你那药丸还有没有,快给朕一丸。”
“这……”丹阳见隆安帝身后跟着陆晏和这个玉面阎罗,顿时蔫了,听隆安帝还要丹药,也不知该给不该给,战战兢兢地看向陆晏和。
隆安帝扯住丹阳道人的衣领,不耐烦道:“朕让你拿你便拿,瞧晏和做什么。朕知道你让他的鞭子打怕了,但你就不怕朕将你扒皮抽筋么?”
陆晏和神情一凛,他抓丹阳道人,按理说应当是天衣无缝,隆安帝怎会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贫道不敢,只是丹药未带在身上,御医署的丹房里,只怕还有。”
“那还不快去取!”隆安帝喝道。
“是,是,贫道这就去。”
“以后,你就在丹房,给朕好好炼药,哪儿也不许去,明白了吗?”
丹阳道人听了喜出望外,伏身跪拜:“遵旨,多谢陛下开恩,多谢陛下开恩。”
午后,隆安帝服过药,全身松弛地躺在牙床上,目光发直。
陆晏和劝道:“陛下,张大人已查明,此药致瘾,恐伤龙体,陛下还是不要再服用了。”
隆安帝嘴角抽动,似乎笑了一下:“晏和啊,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早已积重难返,便是不服药,恐怕也没有几载光阴了,倒不如随心自在,及时行乐。”
陆晏和不赞同道:“陛下春秋正盛,只要好生调养,定能……”
“只是……”隆安帝摆摆手,打断他道,“立储之事一日不定,朝局动荡,朕也难安呐。”
说道重点处,陆晏和屏息凝神,仔细听着,不敢多置一词。
隆安帝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叹了口气,对陆晏和道:“满朝文武,若都如你这般忠心,朕也就不必忧虑了。可惜,他们只会争权夺利,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无论立哪个皇子,都会清算其他氏族,致使国力削弱,人心涣散呐。”
“陛下英明。”陆晏和道,他倒真对隆安帝有些刮目相看了,他以为隆安帝迟迟不立储,是因为摇摆不定,却原来是为了平衡朝局,保全国力,避免人才凋零。
“不过现在好了,方才枢儿与我说,他现在是孤身一人,既无文臣相佐,又无武将相拥,只一心为国,绝不会与其他皇子手足相残,也不会对忠臣良将打压清算。”隆安帝道,“朕决定,就将皇位传给他。”
陆晏和心中咯噔一下:“陛下,那三皇子……”
“麟儿么,让他皇兄给他个富庶封地,做个富贵闲王,也不错。”隆安帝道,“朕便趁着还能活动,出宫去畅游一番,也不枉活这一世。”
“二皇子虽是孤臣,于陛下而言,的确没有后顾之忧,可是,孤臣便代表着身后空无一人,若是难以服众怎么办?”陆晏和道。
隆安帝拍了拍陆晏和的肩膀:“朕知道,这不是还有你么!届时,你出面拥立二皇子,有东厂坐镇,谁敢不服。”
“陛下,仆惶恐。”陆晏和立刻伏身跪地道,“仆乃内臣,岂能插手前朝之事,更何况是皇储立废,更是牵动国祚的大事,仆万万不能……”
“朕意已决,卿不必再多言。”隆安帝伸了个懒腰,惬意道,“出游不可无佳人,你让侍寝局重新召选一批秀女。嗯,对了,前几日与你一起救驾的小内侍,是个女子吧。”
陆晏和身子一僵,盯着地面的眸中,闪过一道寒光。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曹臻做不到的事情,我能……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神色迷离的隆安帝:“是个女子,陛下待若何?”
“假扮内宦,混入宫廷,论罪当诛。”隆安帝撑着额头,一副法外开恩的模样,笑道,“不过么,念在她救驾有功,朕免了她的死罪。晏和你可知她是哪个宫的,朕恍惚瞧着她倒像先前在云亭上惊鸿一瞥,瞧见的那个仙子,你给朕找来见见。”
陆晏和试图开脱道:“她不过是长春宫一个小宫女,并非什么仙子。陛下想要佳人相伴,仆这就领旨出宫采选。”
隆安帝摆手道:“朕当下就要这个,其他的你慢慢择选不迟。若让朕称心,朕封她个妃子做,岂不比当宫女好百倍。”
陆晏和咬了咬腮边的软肉:“是,仆......去长春宫传旨。”
从乾清宫出来,陆晏和一阵心惊肉跳。
他本以为最大的对手是曹臻,只要曹臻败了,什么陈家士族也会一哄而散,实事也如他所料,下一步他只需安排官员向隆安帝举荐三皇子,他根本都不需要亲自出面,只在背后推波助澜,便能名正言顺不动刀兵地将赵麟送上皇位。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原本最不足为虑的二皇子赵枢竟然来了这么一招破釜沉舟,打乱了他所有计划。
若真等到隆安帝在下次朝会上传位给二皇子,一切就都晚了。
更要命的是,隆安帝盯上了姜宝瓷,他不可能给。
不给,就得做乱臣贼子。
如果是旁的人和事,隆安帝是一国之君,陆晏和也愿意扮演一个本分内臣,慢慢周旋,总有解决之道。但隆安帝他要姜宝瓷,那就去他的一国之君吧。
陆晏和闭了闭眼,攥紧拳头,一言不发的向长春宫走去。
“师父,何事走这么急?”替班当值的福满迎面碰上,见陆晏和面色森寒,忙上前问道
。
陆晏和凝神道:“没什么,陛下吩咐去长春宫传道口谕,你当值去吧。”
“师父亲自去?”福满疑道,“可是什么要紧的事么?”
陆晏和看了眼福满,他并不想把这个徒弟拉下水,便摇头道:“没什么要紧。”
“那我叫人替师父走一趟,瞧你神色疲累,快回杏园休息吧。”
“不用了,我在屋里待得闷了,正好走走。”
“啊......”福满了然,小声笑道,“您是想去找小师娘吧,瞧我,犯糊涂了。您自去,自去......”
姜宝瓷还不知道早朝间出了如此变故,此刻她正同李贵妃和王嬷嬷坐在屋里做针线。
李贵妃要亲手绣一幅榴花送子图,送给张家小姐做新婚贺礼。姜宝瓷说“娘娘千金贵体,不必亲自操劳,让内府绣娘绣了送去就是。”
李贵妃却执意亲自动手:“做姑母的心意,既然要送,就不能敷衍了事。”
姜宝瓷觉得东西是一样的东西,是不是亲手做的,又有什么要紧,但见劝不动,只好也在竹绷上夹了块儿绸布,戳戳插插的打发时间解闷儿,大半天绣了个嘴歪眼斜的炸毛肥鸭子出来。
王嬷嬷抻头一看,噗嗤笑出声来:“阿弥陀佛,你快歇了吧,绣了个什么妖精,白糟蹋针线布匹。”
“我绣的鸳鸯。”姜宝瓷不服气道,“哪里不好了,这不是有脖子有腿儿的。”
她又戳了两针,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便丢在一边,瞥了眼更漏,已经到了陆晏和下值的时辰,心头一喜:“娘娘,我不耐烦做这个,窝了半日,头昏眼花的,我出去逛逛。”
李贵妃嗔道:“你这孩子,没一点耐性,改日嫁人,绣嫁衣可怎么办?”
姜宝瓷一边往外走,一边笑嘻嘻道:“我不会绣,叫我相公给绣啊,他什么时候绣好了,我什么时候嫁。”
“又说疯话。”李贵妃有些不满,“男子汉大丈夫哪有拿针捏线的,更何况,羡之是什么人,当朝首辅,理得是天下大事,裁得是经济政要,纵宠你,也当有度才是。”
姜宝瓷刹住脚,正色道:“娘娘,昨儿我已与李大人说清楚了,我虽身份低微,却也不愿与人为妾,李大人与张家小姐天赐良缘,我自是为他们高兴,祝福他们百年好合,但我不会横刀夺爱再嫁他了。待三殿下登基之后,还请娘娘看在宝瓷忠心出力的份儿上,早日放我出宫,趁着年轻貌美,还能物色个好人家。”
“这……”李贵妃有些迟疑,昨儿麟儿来找她,说事成之后让她认姜宝瓷做义女,加封公主之位。她想着那样也好,正好堪与羡之相配,也算是亲上加亲,便一口答应,今儿宝瓷却又说不嫁羡之了,那这义女还认不认?
待再分说,一抬头,姜宝瓷已经行了礼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