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得患失_花间九声【完结】(80)

  “潭大人,说话要讲证据,岂能红口白牙、含血喷人呢?”一个官员不服道,“曹臻刺杀陛下时,千钧一发之际,可是二殿下挺身而出救驾的,内阁各位大人必然也是受了曹臻的诓骗,若陈大人和二殿下有心谋逆,有怎会出手相救?”

  陈家众附从官员关起门来商量了两日,才想出这么个弃車保帅的法子,准备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曹臻身上,把陈衡众人择出来,只要陈家不倒,二皇子能得隆安帝青睐,牺牲一个曹臻也无所谓。

  那曹臻说到底不过一个内宦,就算做到了司礼监掌印,手中权势滔天,凭借的也不过是陛下的宠信,这回行刺不成,他的日子也就到头了,他原本手中那些权柄,自然有其他宦官争先恐后的抢去,这样好的替死鬼,不用白不用。

  潭洪瞪了那官员一眼:“陈衡是陈衡,二殿下是二殿下,二殿下没有弑父夺权之心,可不代表他陈衡没有。”

  “那你可有证据,总不能因着莫须有的罪名,就将内阁众位大人治罪吧,他们可都是大梁的肱骨之臣,如此也太草率了些,实在叫天下士林寒心。”

  眼见双方又要吵起来,隆安帝咳嗽一声道:“诸位爱卿不要做无谓之争,你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自然要查明真凶,秉公办理。怀英,此案是你主办,可有进展了?”

  张怀英,是张蕊珠的父亲,李羡之未来的岳丈,前不久调任刑部尚书兼大理寺卿,曹臻行刺一案便是由他主审。

  “启奏陛下。”张怀英与李羡之对视一眼,出列回禀道,“微臣这两日对曹臻进行了审问,奈何他嘴硬得很,自入了天牢便一句话都不肯说。”

  “不过……”张怀英顿了顿又道,“臣已经抓到了曹臻的同谋丹阳道人,据丹阳道人供述,他为陛下所炼丹药中,含有让人神智昏聩癫狂之物,且说此事是曹臻主谋,他们已经向陛下献药近一年之久,可见其早有预谋。”

  “哦?丹阳道人现在何处?”隆安帝闻言双眸一亮,不自觉地舔了舔舌头。

  一旁的陆晏和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看向殿中的张怀英。

  丹阳道人是他审问完,命人交到大理寺的,并叮嘱了张怀英,不许透露人是东厂所抓。

  因曹臻那头死鸭子嘴硬,好不容易从丹阳道人这里得到点有用的线索交差,张怀英倒也识趣,只说是巡视时在城郊山寺外将人犯抓捕的。

  “丹阳道人眼下正关押在大理寺牢房中。”

  “好极了,待退朝后便把丹阳道人押进宫来,朕要亲自审问。”隆安帝下令道。

  “这......恐怕不妥。”张怀英迟疑道,“此人是要犯,而且是此案的重要人证......”

  “朕说了,要亲自审问,难道张爱卿对朕还有疑义不成?”隆安帝打断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手在腿上不停摩挲,表情有些烦躁不安。

  陆晏和知道,隆安帝这是药瘾又犯了。

  “臣不敢。”张怀英见隆安帝恼怒,不敢再多言,躬身退至李羡之身侧。

  “既然还没审清楚,那就接着查吧。”隆安帝道,“一定要证据确凿,不可轻饶逆贼,也不许牵连无辜。”

  “臣遵旨。”张怀英应喏道。

  话音刚落,就听殿外有人一声高喝:“父皇,儿臣有证据。”

  随着说话声,一个人走进殿中,正是二皇子赵枢,他行至殿前叩拜行礼,而后道:“儿臣有冤,请父皇给儿臣做主。”

  “枢儿?你这是做什么,快平身讲话。”隆安帝见赵枢闯进殿中,十分意外。

  赵枢虽奉旨入阁观政,但因年幼,又无官职在身,所以还没有上朝的资格。

  只见赵枢从怀中拿出一块白绢,上面是一封血书,隆安帝命陆晏和呈上来,拿到手里看了半天,脸色一变,询问跪在地上的赵枢:“果真如此?”

  “千真万确。”赵枢回道,“这血书是那名刺客所写,上面所说句句属实。我母亲身份低微,在后宫不争不抢,只想安稳度日。谁知曹臻为了胁迫于我,竟命人将其杀害。我母亲死得冤枉,还请父皇做主。”

  “如此说来,果然是曹臻主谋了?”隆安帝把血书往桌案上一抛,“那陈衡就是共犯喽?皇后呢?也是同谋?”

  隆安帝看着赵枢,目光有些许复杂,要知道,如果陈皇后是同谋,赵枢这样告发出来,他的嫡子身份可就当不成了。

  “不,母后也是受了曹贼威胁,才不得不配合他行动的。”赵枢又从怀中拿出一本账册,“这本账册是儿臣在曹臻住处找到的,上面记录着一些账目。只因陈衡陈大人在任工部尚书期间,有一年江南发生水患,陈衡奉旨赈灾,但他与当地官员勾结,将修筑堤坝的青条石改成了糯浆浇筑的土胚,贪墨了剩余的赈灾银两。此事被曹臻抓住把柄,所以陈大人和母后只得听命行事。”

  “岂有此理。”隆安帝一拍桌案,“张怀英,拿着账册和血书,将这两桩案子一并审理。”

  “是。”

  大殿中原本为陈衡开脱的官员此刻全都哑了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独赵枢接着道:“父皇,陈大人确实有罪,但其贪墨银两并不多,只有三万余两,而且当年的水患也得到了很好的治理,并未造成严重后果。陈大人贪这些银子,并不是中饱私囊,只是为了修缮祖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劣迹,还请父皇从轻发落。”

  隆安帝听了气消了些,想起未登基之时,自己的岳丈身为文官清流之首,不遗余力地支持自己,陈皇后虽木讷无趣,但胜在端庄持重,颇有贤名,也给自己入主东宫出力不少。

  而自己登基这些年,却并未给陈家什么回报赏赐。

  三万两银子,确实不是什么大罪。陈家祖宅宗祠荒芜多年,陈衡身为工部尚书却无钱修缮,也足以证明其平日为官清廉,恐怕是因遭人耻笑,才不得已而为之。

  “母后和陈大人只是听曹臻的命令行事,对其谋逆行径并不知情。母后答应他认我为义子,一半是曹臻要求,一半也是因为思念兄长,想全了自己的舐犊之情。还请父皇小惩大诫,饶了陈大人死罪,将其贬为庶人即可。”

  ???

  陆晏和有些讶然地看向赵枢,在自己拒绝帮助赵枢夺嫡之后,赵枢唯一的倚仗便是陈家,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赵枢竟然会自断左膀右臂,不但要杀曹臻,还连陈衡也一并告发了。

  他这是想做孤臣。

  以此来得到隆安帝的完全信任,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隆安帝金口玉言,立了他为太子,自然有数不清的人来攀附拥护。

  这招棋真是又险又奇。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羡之此时出列道:“陛下,陈衡贪

  墨一案还需详审,找出当年同谋,他们所贪都是民脂民膏,理应重判明正典刑,岂能以数额大小论之。”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当年与陈衡一起筑堤防洪的地方官员以调任京官,此刻正在大殿之上,听李羡之如此说,吓得脸都白了,两股战战地缩在人群里装鹌鹑,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好了,此事待审理明白,容后再议。张怀英,你赶快把丹阳道人押解入宫来。”隆安帝扶案站起来,挥了下手道,“朕今日乏了,众爱卿先散了吧。”

  说着就要往外走。

  “父皇。”在经过赵枢身边时,赵枢仰头唤了他一声。

  隆安帝似乎这才想起他:“枢儿啊,跟朕到御花园走走,顺便让太医再瞧瞧你的伤。”

  赵枢闻言喜上眉梢,连忙爬起来跟在隆安帝身侧:“是父皇,儿臣扶您。”

  他父子二人这一去,立储之事怕是要定了。陆晏和不觉蹙起眉,正待跟上去见机行事,忽听张怀英叫住李羡之道:“李首辅留步,小女蕊珠与贤婿的婚仪日程,老夫还想与你再议一二。”

  陆晏和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只见李羡之躬身一礼道:“张大人不必拘礼,叫我羡之便好。”

  张怀英点点头,又道:“羡之啊,蕊珠亲自为你绣了婚袍,托我给你带来了,一会你拿回去试试,若尺寸不合,我再叫人取回裁改。”

  “多谢张大人,我府上自有绣娘制备婚礼用物,蕊珠姑娘千金贵体,怎好劳动她亲自动手。”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二人能夫唱妇随、琴瑟和鸣,我这个当父亲的也能放心了。”

  “大人放心,得此佳人,我必然爱之重之。”

  张怀英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咱们边走边谈。”

  两人相携出了殿门,殿中的陆晏和眉头却蹙得更紧,自己明明已经助李羡之登上了首辅之位,他却还去与张府攀亲,争取更多的支持。

  真是好不识抬举。

  这头诓骗着姜宝瓷,外头却张罗着要娶正室了。

  简直气煞人也。

  既如此,那可就怪不得他了。

  打定了主意,陆晏和举步赶往御花园,待追上隆安帝时,二皇子赵枢已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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