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有这等事,那陈家......”
“陈衡私自草拟传位诏书,与曹臻乃是一丘之貉,便是逃脱死罪,怕也是要罢黜的。”李羡之扬起脸颇为自得道,“从今往后,侄儿就是咱们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姑母放心,只要有我在,三殿下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李贵妃却并没有多高兴,反而面露忧虑,她觉得隆安帝越来越喜怒无常了,陈衡做内阁首辅也不过大半年光景,如今一朝跌落,羡之将来只怕也......
她忍不住叮嘱道:“羡之,姑母知道你才学出众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必要有一番作为,但如今朝局动荡,圣心难测,你万万不可出头逞强,还是要以李氏一族的安危为重。”
“姑母教诲,侄儿谨记。”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眼见天色愈黑,外头小太监催了两三遭:“李大人,时辰不早了,再不走宫门就要下钥了。”
李羡之站起身,却踌躇着不肯走,半晌才下定决心道:“姑母,你身边跟着的......可是姜姑娘?”
李贵妃一顿,会意笑道:“宝瓷,本宫有些口渴,你去西间给本宫沏杯热茶来,要桂花六堡。”
桌上原就有小太监们预备的茶点,却不是李贵妃点名要的那种,姜宝瓷无法,只得低头出来,穿过厅堂,往西间去倒茶。
她今日为了去各宫逞威风,特意打扮的很招摇。李羡之一见便痴了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直到姜宝瓷打帘进了西间,李羡之才稍稍回神,脚踩棉花似的跟进去。
“宝瓷,你还好么?”李羡之看着姜宝瓷熟练地拨茶注水,有些讪讪道,“昨儿夜里宫变,没吓到你吧?”
姜宝瓷摇头:“奴婢一切都好,李大人不必挂心。”
李羡之见她态度不冷不热的,以为她是因为自己要娶亲的事情着恼,于是解释道:“宝瓷,你不要生我的气,你知道的,我求娶张家小姐,都是身不由己的。我是李氏宗族唯一的嫡子,总不能弃家父性命、李氏前程于不顾,做那不忠不孝之徒,可我......可我最心悦的,还是你。”
说到动/情处,便要去拉姜宝瓷的手,唬得姜宝瓷敢紧躲开:“李大人快别说这样的话,以后也别再提起你我之事,娘娘乱点鸳鸯谱,原也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如今大人既觅得良缘,就该好好珍惜才是,若是三心二意,岂非要让张小姐寒心?”
“我没有三心二意,我只喜欢你。”李羡之看着姜宝瓷娇艳的面庞,急道,“宝瓷,你等等我,我现在已经是内阁首辅,待三殿下登基之后,便没有人能再阻拦你我在一起。到那时,我与张家和离,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姜宝瓷闻言蹙眉,突然对李羡之生出许多厌恶来,她以前竟不知道,此人竟如此自私无耻,现在需要借张家的权势,便求娶人家的姑娘,日后得了意,还要来贪占她的美貌,简直与中山狼无异。
姜宝瓷拉下脸冷冷道:“大人莫要胡言乱语,小心隔墙有耳,让人听了去,传到张大小姐府中,亲事做不成可怎么办。”
说罢也不理他,端起茶盘就走,李羡之见她恼了,追了两步还想说话,就听外头小太监又扬声催促:“李大人,真耽搁不得了,下次再跟贵妃娘娘叙旧吧。”
李羡之顿住脚,看着晃动的珠帘,还有珠帘后隐隐约约的窈窕身影,只得作罢。
掌灯时分。
杏园中,陆晏和坐在窗边,对着一桌饭菜微微出神。
一个小内侍匆匆从廊下跑过来,喘着气回道:“督公,小的去长春宫请了,李公公说姜姑娘还没回来,说是陪着李贵妃到荣禧堂去了。”
陆晏和瞧着桌上燃了一半的蜡烛,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一个多时辰了。”
小内侍不明所以,搔搔头道:“要不,小的再去请一趟。”
“不必了。”陆晏和起身,扫了眼桌上的菜蔬,“都撤了吧。”
第55章 第55章“那小内侍,是个女子吧?”……
姜宝瓷陪李贵妃回到长春宫时,已是二更。王嬷嬷张罗着摆饭,小松子悄悄把姜宝瓷拉到一边道:“陆督公遣了小太监两次来请姐姐,你都不在,我便打发他去了。”
姜宝瓷瞧瞧天色,摸着肚子道:“天晚了,我跑了一天,早饿了,这会子先去陪娘娘用膳。想来陆督公也没什么十分要紧的事,我赶明儿去趟杏园瞧他便是。”
小松子点点头应道:“那小太监也说,是督公想请姐姐过去用晚膳,这么久了,恐怕督公已经吃过了,姐姐再去怕也是白跑一遭,倒不如在自己宫里用的好。”
姜宝瓷也没多想,洗了手便进屋陪李贵妃去了。
杏园中,正殿的小窗支起,露出半个人影,烟紫色的衣袍轻垂,许久未动。
桌上饭菜早已凉透,陆晏和终于拿起筷子,敛袖在菜品间逡巡一圈,又放下了,淡淡吩咐道:“撤了吧。”
是夜,更漏声一下一下,磨得人烦躁不安。陆晏和侧身躺在床上,蜷着右膝,针刺般的疼痛一阵阵来袭,他的腿伤又犯了。
眉头紧锁,嘴唇发白的硬捱,直到天光微亮,也不曾睡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姜宝瓷和李羡之见面的事。
一个多时辰,那么久,他们会说什么?
私定终身,山盟海誓,怕是也够了。
以前李羡之只是个外放小官时,姜宝瓷都对其倾心不已,现在他做了内阁首辅,官拜一品大员,端得是玉带红袍,人中龙凤。
姜宝瓷怕更是非他不嫁了。
如此也好,嫁给李羡之做首辅夫人,一品诰命,凤冠霞帔,终身也算有靠。
只是,三皇子立储之事,得抓紧办了,他总得让姜宝瓷与李家门当户对,这门亲才结得名正言顺。到时候,姜宝瓷便能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出嫁,万不能以出放宫女的身份,草草入了李府。
心头思绪纷乱,胡思乱想了一夜,陆晏和的腿疼才好了些。
天露鱼白时,冯回在窗下回禀道:“督公,皇极殿那边响了鼓,陛下今日该上朝,俞公公打发人来问,往常上朝之事原是曹掌印操办,但他人在牢里,叫谁跟着陛下呢?”
“知道了,一会儿我去乾清宫伴驾。”
陆晏和在屋内道。
冯回听他声音不对,便道:“督公身子不适,要不我和福公公说一声,今儿让他代您当值?”
室内传出悉悉索索地穿衣声,陆晏和半天没有回话,冯回安静等了片刻,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陆晏和已经穿戴停当,走出来吩咐道:“不必叫福满,这就过去吧。”
冯回见他形容消瘦,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刚想劝两句,陆晏和已经让小内侍去抬舆辇了。
冯回只得跟上去,急忙忙跑到西厢,提了只精巧的小食盒出来:“督公用两块糕点先垫垫,今儿这早朝,怕是有得热闹,且不能散呢。”
这话还真让冯回说中了。
曹臻伙同内阁谋反之事,这两日已经在京中传遍了,原本倒向陈家的官员这两天过得心惊胆战,纷纷关门谢客,生怕自己受到牵连。
而李氏一党则卷土重来,马不停蹄抓紧搜罗证据,准备借此机会将对方置于死地。
今儿一入宫,双方甫一见面就炸了营,分列两班吵吵嚷嚷,一个说对方忤逆罔上、罪该万死,一个说对方血口喷人、残害忠良。
双方越吵越凶,眼看就要打起来,忽听小太监唱喏:“陛下驾到!”
大殿中瞬间鸦雀无声,刚刚还吵得乌眼鸡似的众人,瞬间偃旗息鼓,一个个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当然,这些都是开胃小菜,不过是探探对方的口风虚实,等隆安帝坐到龙椅上,说了句:“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真正的硬仗这才鸣锣开始。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李氏一党派出御史台一个五品言官小试牛刀首先发难,那言官头发胡子花白,已是花甲之年,仗着年事已高,上来便直言不讳
,“微臣闻得内阁首辅陈衡,为立皇后养子二皇子为储,勾结内官司礼监掌印曹臻,假造圣旨,刺杀陛下,实在是罪不容诛。臣请奏,将曹阉逆贼五马分尸,陈衡革去官职,诛三族,其余牵连者各自问罪,另废去陈氏皇后之位,贬为庶人。”
隆安帝好像早就料到此招,也不发话,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看戏似得等着看看谁会出来回应。
果然有人沉不住气,言官话音刚落,陈家阵营就有人站出来启奏:“陛下,此案三司还未会审,岂能草草定论,陈大人为国为民操劳半生勤勤恳恳,为人谨小慎微,从无逾矩之处,怎会有那么大胆子假造圣旨,还请陛下明鉴。”
“陈衡装得老实本分,不过是扮猪吃老虎。”丽妃之父潭洪冷哼一声道,他官拜五城兵马司指挥佥事,是个武官,长得人高马大,说话也粗鲁,“皇后又无所出,他当然要夹起尾巴做人。好容易认了个干外孙,还是个没娘的,陈衡自认熬出了头,这就迫不及待想让自家女儿当上太后,他也好把持朝政,从此说一不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