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瓷也不敢再逞强,老老实实坐了小轿,让两个小侍抬回了长春宫。
落了轿一进门,就发觉宫中气氛有些异常,李松垂手立在正殿的廊下,神情凝重。
待走近了,便听到殿中传出低低的啜泣声,姜宝瓷走到李松面前,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
见姜宝瓷回来了,李松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道:“李大人传来消息,说娘娘的兄长病重,如今已经喂不进水米,药石罔效了,娘娘知道了大恸,哭了好一会子了,我和王嬷嬷也不敢劝。”
姜宝瓷皱眉:“李大人也真是的,娘娘如今在禁足中,纵然知道了也施救不得,白添伤心罢了。”
“话是如此,只是李澈大人捎来家书,提及娘娘,李大人不敢不传,若等人没了再说,岂不更加遗恨。”李松道,“姐姐进去瞧瞧,能劝就劝,不能就陪着娘娘吧,咱们人微言轻,原也做不了什么。”
姜宝瓷点点头:“那我先去瞧瞧娘娘。”
说罢
掀帘进去,却见李才人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正在伏案哭泣,双目红肿,泪渍浸得信纸斑斑点点。
王嬷嬷侍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也跟着淌眼抹泪的。
“娘娘,我扶您到榻上歇歇吧。”姜宝瓷弯腰搀起李才人的胳膊,轻声哄道。
李才人脚步绵软,半靠在姜宝瓷身上,手里握着信不撒手,抽噎道:“我哥哥天纵英才,半生顺遂,在朝为官也是为国为民,百官称颂。谁知临了,却是这么个结果,实在是凄凉,叫人怎能不伤怀?我哥哥他......也才四十岁啊。”
李澈官途亨通,得百官恭维,少不得是因着他父亲李阁老的缘故,但他的确是个正直的好官,姜宝瓷听着也有些心酸,她扶李才人半躺在靠枕上,想了想道:“娘娘,奴婢知道您难过,但此刻不是伤心的时候。您细想想,如今李大人刚刚才擢入内阁,在朝中站稳脚跟,若李澈大人真的不幸过世,按制,李大人是要守孝三年的,那三殿下怎么办?三年,变数实在太大了。”
听了姜宝瓷的话,李才人终于从悲痛中抽出些许神思。
姜宝瓷见她不哭了,拿帕子替她揾了揾眼角的眼泪:“当务之急,娘娘得想想,怎么保住李大人的仕途才是。”
李才人安静下来,摩挲着手中的信纸,思忖道:“我哥哥如今只是病重,若真等到......等到阴阳相隔的时候,也还有一段时日,然后消息再传回京,又要半个多月。趁这期间,得先让羡之和张家小姐成亲,不然三年孝期,这婚事就结不成了。宝瓷,拿纸笔来,我给羡之回信。”
姜宝瓷依言取来笔墨和信笺,在一旁铺纸磨墨,待李才人写好了回信,又帮着压漆封好。
李才人拍了拍姜宝瓷的手:“好孩子,你帮我把信交给陆晏和,请他转递给羡之,只怕还快些。如今是咱们李家上赶着求娶张家小姐,我允诺了她一品诰命,也只有李、张两家结了姻亲,张大人才会联络百官,替羡之上书夺情。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要委屈你了,以后你再嫁给羡之,就要比张家小姐矮一头了。
姜宝瓷道:“娘娘,大事要紧。奴婢的亲事,以后还不知着落到哪处呢,而且,我也不想嫁给李大人,奴婢跟您说了好几回,您只不信。”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这种紧要关头,李才人也顾不得姜宝瓷这一桩,只嘱咐道:“你今日寻机会,便把信送出去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议。”
“是。”姜宝瓷答应道,“陆督公今去了咸福宫给三殿下讲学,我送些点心过去,顺带把信给他。”
李才人点点头:“嗯,你去吧,我制了些安神香,你给三殿下带着,他喜欢。”
“好。”姜宝瓷行了礼退出来,瞧着时辰还早,三殿下应当还未下学,便先回西厢小憩了一会,等日头快中午了,这才到小厨房挑了几样点心,放到食盒里,提着往咸福宫走去。
到了门口一问,守门的小太监说:陆督公早起来过,只待了大半个时辰便被陛下传唤叫走了,现在正在给三殿下讲课的是陆长卿陆大人。
“那我就不等了,劳烦小公公把方吉叫出来。”
不多时,方吉跟在通传的小太监身后,小跑着匆匆来了:“宝瓷姑娘,您怎么来了,可是李娘娘有事?”
人多口杂,姜宝瓷也不便说李澈大人病重之事,便把安神香和点心递给方吉:“没什么事,只是娘娘记挂三殿下,让我来瞧瞧,既然三殿下还在听学,我就不打扰了。”
方吉接过东西,笑嘻嘻道:“您叫娘娘放心,殿下好着呢,陆督公真是厉害,给殿下找的几位老师不但博古通今,而且精通朝政,跟以前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学究可不一样,三殿下听得都入迷了。”
“嗯,殿下身边离不了人,你快进去伺候吧。”姜宝瓷叮嘱道,“也别怠慢了几位老师,都快正午了,也该摆饭了。”
“哎,我这就去准备。”方吉答应道。
姜宝瓷辞了方吉,也不知陛下叫陆晏和有什么差遣,她去不了前殿,只好去杏园等他。
谁知直等到华灯初上,也不见人回来。
。
乾清宫中,彼时一片喧哗。
隆安帝状若癫狂,一袖子将桌上的杯盘灯盏都扫落在地,又一脚蹬翻了龙案,吓得宫女太监们全都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药呢?叫曹臻给朕把丹药呈上来!”隆安帝气急败坏地怒骂道。
俞春山小心翼翼地躬身上前:“陛下,曹掌印与二殿下在司礼监值房,正忙着处理内阁递进来的折子,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过来。”
“混账!”隆安帝气得发抖,“他们当朕死了么?内阁的折子,不呈到朕这里,就敢直接朱批,朕这二皇子胆子大得很呐。”
俞春山不敢接话,拿求救的眼神觑向一旁的陆晏和。
“陛下。”陆晏和抬手屏退一众宫女太监,方上前道,“依仆看来,此事并非二殿下所为,而是曹掌印擅作主张。”
隆安帝扶着俞春山的手喘着粗气:“曹臻?不可能,他一向老实本分,怎么敢欺瞒忤逆朕。”
陆晏和道:“陛下明鉴,二殿下生母被人所害,无所依仗,如今更是被曹掌印挟持,入阁观政也事事听从曹掌印的意见,其实与傀儡无异。”
隆安帝听得头痛,扶额道:“枢儿竟如此窝囊么......朕头疼得很,此事容后再议,曹臻不在,就叫丹阳道人来,朕要服药。”
俞春山颇为为难道:“陛下,丹阳道人两日前出宫采药,在山里失踪了,至今未归。”
“你说什么?”隆安帝气急攻心,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往后倒下去。
俞春山在他身侧,忙伸手将人接住,探了探鼻息,竟是晕过去了。
“陆督公,陛下闭过气去了,这可怎么办?”俞春山急得抹了把汗,想掐隆安帝的人中穴又不敢下手。
“你把陛下扶到床上去,我叫人传太医来。”陆晏和看了眼浑身僵直,面色乌紫的隆安帝,转身大步去外头叫人。
乾清宫常年都有太医值守候诊,听到传唤立刻背着药箱急匆匆进了大殿,往御榻上一看,顿时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陆晏和皱眉道:“别耽搁,赶紧施救,一定要确保陛下性命无虞。”
太医抖着手,哆哆嗦嗦道:“督公,陛下的症候是常年服用丹药,体内丹毒积累所致,若接连服用,还能压制一段时日,可一旦停了,就会爆发出来......”
“不必长篇大论,你只说能不能救。”陆晏和打断道。
“这......”太医有些迟疑,“今日能保住性命,只是日后......无论是停药还是继续服药,恐怕都......”
“那就先保今日。”陆晏和斩钉截铁道。
太医应诺,从药箱里拿出一排银针,轻轻揉捻扎在隆安帝面中、风池、人中等穴位上。
陆晏和叫来两个内侍在一旁伺候,自己同俞春山退到屏风后。
俞春山远远瞧着里头的情景,悄声问陆晏和道:“督公,这样真的没事么,万一陛下......”
“丹阳道人说,停药三日,陛下便可恢复神思清明。”陆晏和道,“我想,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是是,以东厂的手段,自然能撬开那妖道的嘴,陛下若有个好歹,他也别想活。”俞春山附和道。
原来,那丹阳道人因为给隆安帝炼药,天天管御医署索要要各种名贵药材,什么野人参、海珍珠、麝香、牛黄、冬虫夏草,每日成筐成篓的拿出去,堪堪炼成蜜枣大的几丸丹药,剩下的药材都被他倒卖了,趁机大肆敛财。
有了钱,人心便浮动,丹阳道人也不是个超脱红尘的,他采买了几个美人,扮作带发修行的尼姑,安置在京郊山上一座水月庵中,隔几日闲了,便借采药之名跑出去幽会。
前两日丹阳道人又身痒难耐,到水月庵中游荡了一整天,吃饱喝足之后,看天也黑了,便拢起道袍甩着拂尘从院门里出来,准备回宫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