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96)

  “你确实聪明。但你有此言,说明你远摸不清局势,也瞧不清陛下究竟要什么。陛下设督军督府,并非是想你来取代我,也并非担心你成为第二个‘靳王’,只是不想再置大都督府了。”

  似乎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屈辱。

  胡卿言略有些挣扎起来。

  挣扎中,有什么东西从胡卿言的怀里跳荡出来,骨碌一声滚落在了地上。

  靳则聿的眉眼投在殿内的阴影中。

  言子邑双臂撑在砖地上,维持着安全距离。

  一种直觉一样的东西击在她的意识里。

  ——天哪

  头皮一阵发凉,这玩意儿掉出来的时机真是绝了。

  真是什么不该来它来什么。

  靳则聿低头用另一只手把着那支钗,那钗在他的手里翻了一个个儿——

  却没有看向那钗的主人。

  反是胡卿言看了她一眼,四目一碰。

  胡卿言迅速瞥开眼。

  一把攀住了靳则聿的臂膀。

  半抬了身子,将身体的力吃在靳则聿的臂膀上。

  五指紧紧把住臂缚。

  往前挪动了半分。

  靳则聿的眼神从钗上移到自己的手腕。

  胡卿言用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量笑道:

  “靳则聿,你居然还没碰过她……当真又窒又紧。”

  “胡卿言!”

  言子邑提了他的名字喊,大声道:

  “瞎说什么呢你!”

  却看见靳则聿的一双手像一把刈开的剪刀。

  五指收拢在胡卿言的脖颈上。

  “王爷!”

  胡卿言一张带着血迹的脸瞬间像是镀了一层紫。

  把着靳则聿的手腕,凑近了说:

  “但这个娘们真扫兴。”

  他拭了拭脸上的血迹,一张脸笑对靳则聿,攀着他的臂膀一握。

  呛咳了两声,又咯咯一阵。

  望了她一眼。

  “但你知道这个娘们入港之际居然说什么?她居然说,我若是女子,也会心悦于你。”

  “胡卿言!”

  言子邑两耳发胀。

  猛地一巴掌拍了地。

  这个砖地不知道什么材料,又冷又硬,拍得手掌一阵剧痛。

  “这叫人还怎么玩得下去。”

  她太疲了,意识有些迟慢,但也像是有点反应过来。

  心口像两股力量在那里交汇,一下子扭曲起来。

  又如甜苦两味掺杂在一起,猛地灌进了胃里,在那里一阵摇晃。

  言子邑看见靳则聿的五指渐渐弯曲起来,逐渐嵌入他的脖子。

  言子邑急道:

  “王……王爷,你要做什么?”

  “求死呢?”

  “咳……”

  胡卿言想说什么显然已经说不太出来了。

  眼前的一切刈割着她的神经。

  咔地一声。

  “王爷!”

  第73章 影日“谁啊?”

  “王爷!”

  “王爷,前殿东南,西南,殿前均已扫清,前军左翼从南门而归。”

  ——“高桥、甲岗的人先就地不动。”

  追禀之声一路而来。

  琼妃殿落在废殿东南一隅,紧与侧山呼应,仿南方形制,廊深,高低起伏。众人随着靳则聿的步子穿廊下阶,人多,随主帅一肩之后是规矩,廊道便显得有些窄,东南一道小门,阳光打入一方四正的高院,洒落之间,皆是生气,一众人等都是从正殿而来,废殿连遭兵燹,隆冬刚过,又值火焚,更是一片残垣断墙,正殿气势巍峨却早已破残不堪,此地二十六扇长窗虽敝,却不失姿态,像是突然置身于两幅不同的图景,一时怔愣,只靳则聿先注意到了跪在地上的亲卫头领,尚未等他告罪,便扶他臂膀道:

  “起来。”

  “王爷!”

  靳则聿忽然在长窗前伫步。

  微微朝里侧首。

  似乎是发觉了什么。

  通传的人忙往后退了两步,

  “王爷,邢将军着人审了前殿几个降兵,闻于伏获前,匪首曾下令走西波门,但此令并未广传,邢将军便将先前高桥、甲岗留余的人手调拨了一半于西波门。”

  “知道了。”

  廊下迎来一仆妇:

  “王妃如何了?”

  “王妃约莫醒了一刻,进了些粥,只是仍旧有些乏,尚未起身。”

  靳则聿颌首。

  众人本欲再禀,亲卫的头突然一咳,往院外一撇首,自己先行出院,进而接连响起了一院的告退声。

  靳则聿的背影出现在一扇之格的廊下。

  院中日影打在他的肩上,勾勒出一向宽挺的轮廓。

  来了之后就没见过这样的阳光,连同院中的高墙和枯木,都耀上了一层生机。

  那几个仆妇的身影,有窄有宽,连着队,从言子邑目前的格子中一一透过去。

  一院毕静。

  言子邑却在感受靳则聿走进来的样子。

  与受限的视野相应,感受也是模糊的。

  坐起身,却没有跨下去。

  来人遮了大半的格子光,也遮了大半的景色。

  抓着衾被的手半松,仰头,视线同他相碰。

  他不发一言。

  殿上的气息全被他收敛了,看不出一丝影踪。

  床边是一张矮凳。

  靳则聿弓身,虎口一张,将那半碗粥端起。

  “王爷要喝吗?”

  靳则聿微顿,也没回答,径自端起来,又将小凳搬至床围旁。

  昏迷前的景象没有一股脑儿突到她面前。

  却像从“记忆的废殿”里一层层刨掘开来,让她做什么都要慢半拍。

  脑子是僵了,意识到他可能是要坐,就一个坐被粥占了。

  “院中刚才像有一群人随着王爷,怎么一时都走了?”

  靳则聿用勺子搅了搅,垂头慢喝了两口,

  “适我二人……‘小别’。”

  言子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不动声色:

  “听起来都像是等着王爷拿主意的人,虽然匪首已伏,但想必王爷还有许多事要料理,妾身这里也没什么大事。”

  说完一阵热气从背上滚上来。

  隔着院庭,听了个大略,但言子邑敏锐地捕捉到——

  不管是“伏获”还是“俘获”,都没有涉及到一个“诛”字。

  迫切想知道“他”的结果。

  但此时向靳

  则聿询问你掐死他了吗?

  形同傻X。

  靳则聿望向她,眼中灼光一过。

  接着站起来,搬过那张凳,将粥碗重新搁回去,掌缘相覆,俯身看她:

  “‘匪首既已伏’,倒也没什么大事。”

  接着背身坐在床沿上:

  “招降清点一类,这些邢昭他们轻车熟路。”他的目光落向院外,“废殿经此兵燹,颓垣断璧,此院倒是别有一番情志。”

  言子邑确定自己给他看出来了。

  他是吃军政饭的,要“绕”她太小儿科了。

  他坐于床沿脊背依然是直的,虽是背影,却像是知道她的眼神在他身上——

  他从胸口掏出一样东西,动作很缓。

  格扇的光透过,是那支钗。

  他拇指和食指并着夹了那钗,用他的习惯动作捻了一下。

  落于那小凳上。

  接着抬手,朝她伸过来。

  言子邑却是一躲。

  两人停在半当,目光一触。

  靳则聿眉头一锁,端凝她一会,问:“可有伤着哪里?”

  言子邑感觉到这一刻的尴尬,半捏着拳头,绕到了后背,用掌背揉了揉,提了一抹笑意摇摇头:

  “没有,就是摔出去的时候,背在碎砖上滚了两圈,天冷衣服厚,应该没什么大碍。”

  另一只手捏了捏寝被,描花的衾盖。

  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经纬错综的丝线。

  靳则聿却猛地将被褥掀在一边。

  “王爷!”

  当他两只手扣住腰的时候,腹部一阵痉挛,腰上吃不住力,本能地往后一仰。

  “王爷!”

  抬手拽住他的衣襟,正准备使力——

  “在殿上的时候,你也是这般拼命唤我。”

  靳则聿缓抬眼,目中刚刚收敛的气息,此时像闸笼里的猛兽,缓缓地释放出来。

  不知是被这一眼所慑,还是殿上的记忆随着他这句话漫上来——

  言子邑的手松了,避着他的眼神,却就势仰了下去。

  侧过脸。

  格扇透出的墙上爬山虎随着日影走动,连着光像是移动的。

  他四指扣入腰带,身上的衣服像在刹那间松散开——

  一阵不安全感袭来。

  此时,靳则聿的手却像是顿住了。

  一室静谧。

  感觉里有什么特别不对的东西。

  余光一降——

  原本透格的光线,是一格一格的覆盖在衾盖上。

  此时却是一格一格在不着寸缕的上半身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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