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他脑中的面孔重叠了。
他甚至能看到靳则聿此刻望着他的目光。
“胡帅可记得洛城当日,你于城上问我的话?”
“忘了。”
“当日是你于城上问我,提的条件是若你赢了,放你的人走。”
胡卿言抬眼,眼神和目光变了。
或许是邢昭的步步紧逼。
或许是靳则聿的出现。
不知什么搔到了他的敏感处,血性渐渐地取代了冷静。
“今日也便是我于此地问你,我的条件,若我赢了,放王妃走。”
胡卿言浅笑一声:
“你这是报恩吧?靳王妃保你妹子无虞,你也想保她,是吧?”
胡卿言缓缓扯开袍服,从里头抽出一把刀刃。
言子邑认得这把刀刃。
邢昭只站立在那里。
袖口的薄片突然一亮,纹丝未动。
言子邑手心上都是汗。
靳则聿的身影很远,映着宫门处是一段黑,这个距离彼此看不清面貌,但言子邑觉得他一定是看见她了。他这么快就把胡卿言的人围在了这里,派人到偏殿救她——却是兵行险着,仓促间事败,不像王爷的作风。此时见到他的身影,忽觉,这是他在纷乱交驰之下,一种不得已的选择,更像是一种表态。
这远远的一望,让她产生了想要做点什么的欲望,刘烈的刀几乎同时抬了起来,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刘烈在此时开口,问了一个同局势毫不相干的问题。
“王妃,那日你的婢女,后来检查伤势……可有伤着?”
言子邑有一时的怔愣。
眼前的情形和思路像两个暗扣,彼此都扣不到一起,只是凭本能地反应过来——这问的是常乐。
“没有,将军救的及时。”
言子邑答得也很本能。
杀伐叫嚷之声一下子像被阔清了。
两道身影慢慢走拢到一起。
但二人若逢不逢,若见非见。
隔着砖地上的一圈云纹站定在那里。
玉阶下的砖台是碎裂的,四方的中规中矩,最中间是云纹拼合成的一块圆形石板,是八卦的形制。
言子邑是看清了这些——
不自觉把视野放宽,泛着鱼肚白的微蓝盖满宫殿和御路。
才意识到——
天亮了。
第72章 真意“王爷!”
言子邑突然想起了靳则聿曾说过,比起射术,邢昭更擅长近身搏击。
所有人都站在远处,这时候,正预备厮杀的人都静了下来,殿阶上是静的,破碎的汉白玉的阶下也是静的。
一股精悍的杀气从那几重静的包围里播散开来,且动作越来越快,两人都卸了甲胄,能听到一连串**撞击的声音,却分不清是哪个动作产生的,两个人虽是贴靠着缠斗起来,但感觉上却总有一段极小的距离,耳朵捕捉到的声音,和眼前缠斗的节奏有些微的不匹配,像是有些滞后的。
邢昭的身形更舒展些,提膝旋肘,显得更游刃有余。
同他拉弓姿势的那个悬停一样,每个动作像有一个极短的定格。
而胡卿言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凌厉的杀气,刀手起落间,就如同他的人一样——
腾挪借势,皆奇诡无比。
邢昭那把袖底薄刃像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一样。
锋利无比,只见胡卿言腰间陡然一松。
外袍略一松散。
像是腰间的那根纽带被削断了。
忽然那个圆方的结构,多了一根纽带。
纽带不知是什么材质,抽在空气里呼啦一声响,银亮一闪,像是金属一样的东西在半空里划了一圈。
缠在邢昭的脖子上。
邢昭短暂地抬手。
本能让言子邑闭眼,但情势让她清醒,双目猛然微缩,心脏一阵猛跳。
却见邢昭没有顾及那勾子,反手一卷扯住腰带,用力一拽,将胡卿言拉近。
两个人就在这一拉扯之下碰在一起。
邢昭挡住了胡卿言握刀的手腕。
胡卿言身体微微一震,感觉上小幅度地向前倾了一下。
似乎所有人都能听到那薄刃揳入肉体的声响。
他们二人适才贴在一起,这一下都退开了几步。
邢昭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口。
乍然看不出什么,只是胡卿言退的步子要多些。
适才邢昭要是躲了,那钩子便要了他的命。
他却在极短的时间内选择反其道而行,缩短两人的距离,减小那纽带外旋的威力,掣住胡卿言剩下的一只拿刀的手。
邢昭朝高台上一望,拱手:
“还请胡帅履行承诺,让手底下人放了王妃。”
胡卿言捂着胸口,咯咯一笑:
“我答应过你妹子,再同你比试,可要输了……这回,没食言。”
接着朝阶上踅足。
他手底下的人来将扶,他抬手示意不必。
胡卿言从阶上走过来。
言子邑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胸口。
拳头大小的血渍从胸口处洇出外袍。
言子邑判断这刀插的不深,不然这个位置,很难走到这里。
刘烈的声音再度响起:
“若有机会,还望靳王妃替我同王妃的婢女说一声,那日实属无奈……今日,也实属无奈。”
刘烈的手有些发颤,他这样的身手,照理是手稳的人,刀柄上是细密的莹亮。
刘烈征询的目光望向胡卿言。
这时,胡卿言却突然大呵一声:
“大胆!你居然不尊军令!”
接着手里的刀猛地划向了他,刘烈退开一步,言子邑却被他挟在手里。
“胡帅!”
“刘将军!”
刘烈是他心腹,乍然挨了一刀,阶上众人扶着刘烈,都是一脸的错愕。
胡卿言的眼神却异常冷静,“都他娘的别进来!”
说完,在殿前朝底下大喊:
“靳则聿,你也是武将出身,自己的女人,何必别人来救?!”
殿宇内外是两重光色,废殿内的一切因尘灰而褪色,而此时晨曦的微光已退出舞台,取而代之的是驱散昏暗的照耀,从洞开的大殿口而来,辐射广大。
如同靳则聿此时缓步踏进殿内的目光一样——
穿透一切。
邢昭随在身后却没有进殿。
像是怕激怒胡卿言,外头的弓弩手在阶上。
胡卿言看着殿门的方向,把刀的手搓了搓鼻尖,他手上带着血迹。
他抬目看了靳则聿一眼,低头瞧了一眼手,又瞧了一眼言子邑的脖颈。
靳则聿只着胸甲,依旧是平日里的袍服,稳步走着,脸上半染硝烟风尘,却依旧平和,看不出任何起伏。
“靳则聿,没想到你和我一样蠢。”
靳则聿逼近他的步子稍稍有些停顿,他进殿之后,目光也没有挪动。
更没有看向言子邑,此时微微昂首。
“其实我一直明白,我们这位陛下对我的顾忌,是担心我成为第二个你,我原以为我聪明,出京的路上我渐渐明白,陛下只当我是枚弃子,只是没想到你和我一样,竟未直扑京师,冲我而来,看来我在黄泉之下俟君,时日不远矣。”
靳则聿默默听着,听完,注视着胡卿言,
“若谈‘弃子’二字,如我所见,陛下于你确存几分真意,这于帝王而言,已实属不易……美人香草,身为人臣,我有时也难免存有几分羡意。”
胡卿言微微一颤。
靳则聿的话让他无由一热。
双感一叠。
脑
中走马灯似的情形骤然一过——
他当日在殿中提议杀他以谢靳王的试探,陛下闻知右焉一事的动容——
旧影重重,连城一片,一阵眩晕袭来,双目微微一落。
外头一支冷箭扎来,探入臂濡。
几乎同时,胡卿言将手里的人猛然推开。
言子邑被这一下推得跌了出去。
地上的砖都是碎的,这一摔极重。
靳则聿没有给胡卿言第二次机会,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猛地将他往前一拽,顺势一膝扣地,将胡卿言锁在地上。
胡卿言捂着前胸的手撑于身侧,想借力抬起,却被靳则聿牢牢扣住,只能微昂起头。
靳则聿朝后抬了一下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妄动。
但按着他的肩的那只手没有松掉半分。
靳则聿垂目俯视着他:
“陛下并非对你有什么别的心思,而是……荀衡将‘你想到大都督府里头坐坐’的这个心思告知了陛下……”
胡卿言急剧地思索着。
突然,胸口五味杂陈,一口血翻涌而出。
借力一挣,未脱。
靳则聿改而扣住他的下颌。
此时此地,并不像靳则聿的单掌扣住了他——
而是那双熔炼了军政沉浮于一身的眼睛扣住了他: